“此字一立,陛下与天下,就成了两头。臣往东,便负了西;臣往西答,便叛了东。”
“可是陛下。”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朗声,一字一字:
“臣把臣这一路见过的账,在御前,现算一遍。”
“陛下坐的这座殿,是天下的赋税起的。
陛下批的每一道折,行的是天下的政。今日殿上问了二百九十九人,问河工,问田亩,问一文钱。
臣斗胆说一句,陛下问的每一件。”
“都是天下的事。”
“天下人种田,纳粮,服役,把身家性命,寄给朝廷。
朝廷之上,是陛下。这一层一层寄上来的,臣在策论里写过:民寄命于官。臣今日补上后半句。”
“官寄命于君。”
“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一层一层,最后全寄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臣斗胆答:陛下不是天下的另一头。”
“陛下是天下的。”
“总账房。”
第316章 天子发问!殿试考验!苏秦应答!
满殿,针落可闻。
“臣若做官。”
苏秦继续道,声音渐沉:
“臣是替这本总账,记账的人。
臣在惠春记粮账,在安丰记漕账,在路上记了十一个无名者的名。
臣记的每一笔,往上交,交到谁手里?”
“交到陛下手里。”
“臣忠于陛下,不是忠于御座上的一个人。
是忠于陛下身上担着的,那本天下的总账。”
“陛下把账管好,臣的忠,就是顺的,一顺到底,万死不辞。”
“陛下若有一日,账管歪了。”
大殿之内,空气凝固了。
文班武班,上千道目光,骇然钉住丹墀下那个身影。
他竟然敢说下去。
“臣的忠,还在陛下身上。”
苏秦的声音,没有一丝颤:
“可它不是顺着了。它会变成谏,变成争,变成御前的一句'陛下,这笔账,错了'。”
“谏,也是忠。”
“而且是更贵的那一种。”
“所以陛下问,臣是朕的臣,还是天下的臣。”
“臣的答案是:这从来不是两个答案。”
“臣是替陛下。”
“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账在陛下手里,臣忠陛下。”
“账在,天下在;天下在,陛下的江山才在。”
“臣守天下,即是忠君。”
“臣忠君,守的即是天下。”
“两头,是一头。”
苏秦说完,撩袍,朝着帘幕,深深一揖,到地。
“臣,答毕。”
“答得对不对,臣不知道。”
“但字字,是实的。”
“臣脚下没有问心砖。”
“臣拿臣这一路走过的路,作砖。”
……
大殿之内。
死一般的寂静。
灯火长明,照着满殿凝固的人影。三百贡士,两班文武,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帘幕之内。
那道淡淡的轮廓,一动不动。
一息。
十息。
百息。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滴得整座大殿的人心头发紧。
而后。
满殿的人,听见了。
帘幕之内,那位存在,极轻地,极轻地。
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很淡,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冰湖,满殿的人,心头齐齐一颤。
“替朕。”
“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那个声音,把这句话,缓缓地,念了一遍。
像在称它的斤两。
而后,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似乎是,那位存在,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帘上的轮廓,直了,高了。
满殿百官,呼啦啦跪倒一片。三百贡士,随之跪倒。
唯有丹墀之下,那个长揖未起的身影,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立在原地。
天子立于帘后,居高临下,隔着一重明黄,望着丹墀下那个年轻人。
望了很久。
而后,那个平静了一整日的声音,响了。
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一样满殿的人从未听过的东西。
“先帝爷让朕,替他好好看一看。”
“朕。”
“看完了。”
帘幕之内,一只手,缓缓抬起,搭上了帘边。
满殿之人,头颅深深地伏着,无人看见。
唯有丹墀之下,躬身长揖的苏秦,借着眼角的余光,望见了那只搭在帘边的手。
骨节清瘦。
而那只手的腕上。
一串珠,色如古玉,静静垂着。
十二颗珠。
色如古玉,静静垂在那只搭着帘边的手腕上。
隔着丹墀,隔着一重明黄的帘,隔着满殿伏地的人影,苏秦躬身长揖的眼角余光里,那串珠,看得清清楚楚。
离得远,珠上的刻字看不真切。
可是不必看真切了。
台灵的话,一字一字,在他识海里炸开。
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串珠。
珠十二颗,色如古玉,颗颗刻字。
离得远,只认出最上头的两颗。一颗刻着孟春。一颗刻着仲春。
十二颗。
色如古玉。
三百年前,废典诏书之上,代天之印落下的那一夜,轿帘内伸出的那只手。
此刻,就搭在天子御座前的帘边。
苏秦的血,在这一瞬,冲上了头顶。
而他的身体,一分,一毫,都没有动。
躬着的背,没有僵。垂着的手,没有颤。
呼吸,长,缓,匀,同前一息一模一样。
连眼角那一线余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自然而然地,垂回了脚前的金砖。
因为在血冲上头顶的同一瞬,另一个念头,比惊涛更快地,压了下来。
这是故意给他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