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两册重开,须报酆都。酆都开册,须阳世朝廷对等回文。这是死结,三百年解不开。你一个白身考生。”
“晚辈不开册。”
苏秦打断了他,一字一字:
“晚辈说的不是重开两册。是对一笔具体的账。”
“晚辈手上,有一桩案子。”
他把纸名人案,原原本本地摆了出来。名贩的生意,批量的假名,入闱的五人,大阵筛出的两个,漏网的三个。
“漏网的三个,身上穿的名字,是活人的形,死人的名。阳世的册子查不出他们,因为阳世的册子上,那些名字活得好好的。”
“可是尊神。”
苏秦指向墙上那幅图:
“他们穿的名字的原主,是死人。”
“死人的账。”
“在阴司的册上。”
“晚辈以阳世所见的活名,对阴司所记的死籍。名字对上了,原主的死期、死地、死状对上了,这个穿名的人,就无所遁形。”
“这不必开册,不必报酆都,不必等朝廷。”
“这只是。”苏秦缓缓道:“晚辈这个见过账的人,同尊神这位管着账的人。”
“把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后,都城隍笑了。
三百年的疲惫的脸上,绽出一个真正的笑。
“对账不是开册。”
他咀嚼着这句话:
“老夫查老夫的死籍,小友核小友的活人。两边的账在一张桌上碰一碰。”
“这不叫开册。”
“这叫。”他抚掌:“故人叙旧。”
“好一个故人叙旧!三百年的死结,本座今夜才知道,原来不必解,绕过去就是了!”
他当即扬声:“判官!取死籍房的总录来!”
“小友,报名字。”
苏秦从袖中取出一页纸。苏禾记下的,三个漏网纸名人的姓名籍贯,他早已誊好,随身带着。
“第一个。青州府,临河县,赵承业。”
绿袍判官捧着总录,指尖如飞,在那浩瀚的册页间翻检。片刻,停住。
“有了。”
判官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承业,青州府临河县人。
册载:十一年前,殁于矿难。
同难者三十七人,矿主匿报,尸身……填了废井。
三十七人,尽入悬名之列。”
殿内的空气,冷了几分。
一个死在废井里、连丧都没报的人,他的名字,此刻正穿在一个赴考的考生身上,走在皇都的大街上。
“第二个。淮阳府,安平县,孙敬亭。”
翻检。停住。
“有了。孙敬亭,安平县人。
册载:八年前,病殁于赴考途中,客死荒驿。
同行者卷其盘缠行李而去,尸身为驿卒草葬。亦在悬名之列。”
苏秦闭了闭眼。
一个死在赴考路上的读书人。他的名字被人买去,替别人,圆了他自己没走完的科举路。
“慢着。”
查完第二个名字,苏秦忽然开口。
“尊神,晚辈有个不情之请。”
“讲。”
“这两个原主。矿难的赵承业,客死的孙敬亭。他们的魂,如今何在?”
判官翻检了魂籍,答:
“赵承业一案,三十七魂俱在悬名之列,滞于青州地界,未入轮回。
孙敬亭之魂,滞于当年那座荒驿左近,八年了。”
“为何滞着?”
“名分不清。”
判官叹道:
“他们的名字在阳世还'活着',被人穿着。
阳世册上此人未死,阴司便不能勾决入轮回。
这是两册相悖时的死规矩。名不销,魂不走。”
苏秦的拳,缓缓握紧了。
又是这个结。
石亭县的石大牛,在村口槐树下望了六年家门。这两个,一个在废井边滞了十一年,一个在荒驿旁滞了八年。
偷名的人在阳世赶考、娶亲、置业。
被偷的人,连轮回都排不上。
“尊神。”
苏秦抬起头:
“此案办结之日,穿名者伏法,假名注销,这两位原主的名分,能不能当日就清?”
“能。”都城隍颔首:“阳世假名一销,两册即合,阴司当日勾档,送他们入轮回。”
“那晚辈再请一件。”
苏秦从怀中取出他那卷名录,就着殿上的灯,翻开新的一页,提笔。
“赵承业,青州临河人,殁于矿难,同难三十七人,无碑无葬。”
“孙敬亭,淮阳安平人,赴考病殁于途,草葬荒驿。”
一笔一笔,录入名录。
“晚辈的名录,记的是该有名而无名的人。这两位,先记在这儿。”
“等案子办结,他们入轮回之前。”苏秦搁笔:“晚辈想法子,给赵承业那三十七人立一座碑,给孙敬亭迁一座坟。”
“让他们走的时候。”
“身后是有名有姓的。”
都城隍看着他录完这两笔,久久没有言语。
而后他对判官吩咐了一句:
“记档。”
“阳世名人苏秦,今夜为悬名录中二人具名。此为三百年来,阳世为悬名者具名之第一笔。”
“存档。”
“传阅各府。”
“第三个。”
苏秦的声音,低了下来:
“河间府,任丘县,周世昌。”
翻检。
这一次,翻检的时间,长了。
绿袍判官翻完一遍,眉头皱起,又翻了一遍。而后抬起头,面色变了:
“禀城隍爷。”
“查无此籍。”
殿内,一静。
“再查。”
都城隍的声音沉了:
“查历年悬名附录,查外府寄档,查三百年总汇。”
判官领命,又是一炷香的翻检。
最后,他合上总录,声音干涩:
“禀城隍爷。周世昌此名,任丘县死籍无载,河间府无载,悬名四百七十万录,无载。”
“阴司的册上。”
“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立在案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前两个名字,是偷来的。偷死人的名,好歹那名字曾经活过,死过,天地两册上有过痕迹。
第三个名字。
阳世的册上,它活得好好的,有籍贯,有廪保,有考档。
阴司的册上,它从来不存在。
“这个名字。”
都城隍缓缓开口,声音里是三百年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