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踉跄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后,净了手,而后从内室捧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浆厚润,看年头,比这座宅子还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而后整了整绯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伸手,从颈中解下一枚随身的铜钥,插进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旋。
匣开了。
匣中无金无玉,只有一卷帛。帛色深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一望便知被九代人的手,捧过无数遍。
“小友,你过来。”元度衡招手,“验源之令,令要两验。你说出了位置,是一验。这第二验,你来看。”
苏秦上前。
元度衡展开那卷帛。帛上是一行古拙的字,墨色历三百年而不褪。
苏秦一眼看去,那笔迹沉稳方正,起笔藏锋,收笔如秤杆压定,同他在铨衡殿中所见崔衡批过的册页,出自同一只手。
帛上写的,正是一句传世的令言。
而在那句话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同一笔迹的补注:
【来者若诵此位,可再问一验:问其人,老夫案头之物,何者为镇纸。】
元度衡抬起眼:
“小友。祖师案头,以何物为镇纸?”
苏秦怔了一瞬。
铨衡殿中的情形,他闭着眼睛都能重画一遍。
那张大案,案上的册,笔山,砚。
压着册页的那样东西,不是玉,不是铜,不是寻常文房的任何一种。
是一杆小小的、乌木的秤。
秤杆为镇,秤砣压角。
“回大人。”
苏秦一字一字:
“是一杆秤。”
“乌木的杆,铁的砣。秤杆压册,秤砣镇角。”
元度衡捧着帛卷的双手,缓缓垂了下去。
“是了。”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恩师说,此物只有亲立于祖师案前之人,才见得着。
三百年,老夫这一脉自己,都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两验,俱实。”
他把帛卷重新收好,锁匣,而后整了整衣冠,重新落座。
这一坐,坐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执弟子礼的学生。
“小友。”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老夫失态了。”
“可老夫这一脉的人,听见这六个字,没有一个,能不失态。”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这里头,是老夫这一脉,三百年,九代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一代传一代,写下来封在匣里,传人临终,亲手交给下一代。”
“老夫接匣那一年,三十一岁。
老夫的恩师,弥留之际,握着老夫的手,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祖师当年应试之地,不在如今的贡院,在贡院的地底。
那底下,有一座台。祖师站过的位置,除他老人家自己,天下无人知晓。”
“若有朝一日。”
元度衡一字一字,背出了那句传了三百年的话:
“有人对你说出祖师站过的位置。”
“那人身后,站着道统的源头。”
“倾力助之。”
“不问缘由。”
“这句话,叫验源之令。三百年,九代人,从未启用过。
老夫的恩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恩师的恩师,也没等到。”
“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老人的眼眶,红了:
“老夫以为,老夫也等不到了。”
堂上,香烟袅袅。
苏秦坐在那里,心里翻起了大浪。
他终于明白,台灵给他的那六个字,是何等分量的一句暗号。
那不是一句口令。
那是一脉学问,埋了三百年的,认亲的信物。
“大人。”
苏秦缓缓开口:
“学生不能说那一夜的全部。学生立过誓。”
“但有几句话,是那位祖师,托学生带出来的。
不是带给大人的,是他自己说的,学生听见了,记下了。
学生想,大人这一脉,有资格听。”
元度衡坐直了:“小友请讲。”
“祖师同学生,讲过三百年前,收名权的那一场廷议。”
“他说,他当年,投了收权的那一票。”
元度衡点头:
“此事我脉相传的记载里有。
历代传人皆以为,祖师那一票,是深谋远虑。
伪名之乱,血流成河,名权不收,天下不安。”
“祖师自己,不是这么说的。”
苏秦看着老人,一字一字,转述:
“祖师说: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他说,那场廷议,本该议怎么修渠,吵到最后,吵成了一场抢水的仗。
满堂的人都在问收还是放,没有一个人问,能不能修一条渠,让水又清,又活。”
“他说,他投那一票的时候,心里知道不对,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在两个错里,挑了一个看起来小些的。”
“他还说。”
苏秦顿了顿,把最重的那一句,轻轻放了下来:
“三百年前那场廷议上,若有人能站出来,说出修渠的话。”
“他那一票。”
“投给他。”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元度衡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这位天官的脸上,先是怔忡,而后是一种极缓慢的、像冰层碎裂般的东西,一层一层,裂开来。
他忽然站起身,背过身去,面朝着那只供着的紫檀木匣,肩背微微地耸动。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睛红着,声音却平静了:
“小友,你知道这几句话,对老夫这一脉,意味着什么么。”
“三百年,九代人。
我们把祖师那一票,当成传家的圭臬。
我们教门生,遇大事,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祖师的智慧。
我们把'不得已'三个字,供成了牌位。”
“原来他老人家。”
“悔了三百年。”
元度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积了几十年的什么东西。
“好。”
“悔得好。”
“老夫这一脉,从今夜起,牌位上换一句话。”
他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不供'不得已'了。”
“供'修渠'。”
……
香过半炷,茶换了一壶。
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方才是天官召考生,此刻,是同门对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