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71节

  “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踉跄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后,净了手,而后从内室捧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浆厚润,看年头,比这座宅子还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而后整了整绯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伸手,从颈中解下一枚随身的铜钥,插进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旋。

  匣开了。

  匣中无金无玉,只有一卷帛。帛色深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一望便知被九代人的手,捧过无数遍。

  “小友,你过来。”元度衡招手,“验源之令,令要两验。你说出了位置,是一验。这第二验,你来看。”

  苏秦上前。

  元度衡展开那卷帛。帛上是一行古拙的字,墨色历三百年而不褪。

  苏秦一眼看去,那笔迹沉稳方正,起笔藏锋,收笔如秤杆压定,同他在铨衡殿中所见崔衡批过的册页,出自同一只手。

  帛上写的,正是一句传世的令言。

  而在那句话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同一笔迹的补注:

  【来者若诵此位,可再问一验:问其人,老夫案头之物,何者为镇纸。】

  元度衡抬起眼:

  “小友。祖师案头,以何物为镇纸?”

  苏秦怔了一瞬。

  铨衡殿中的情形,他闭着眼睛都能重画一遍。

  那张大案,案上的册,笔山,砚。

  压着册页的那样东西,不是玉,不是铜,不是寻常文房的任何一种。

  是一杆小小的、乌木的秤。

  秤杆为镇,秤砣压角。

  “回大人。”

  苏秦一字一字:

  “是一杆秤。”

  “乌木的杆,铁的砣。秤杆压册,秤砣镇角。”

  元度衡捧着帛卷的双手,缓缓垂了下去。

  “是了。”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恩师说,此物只有亲立于祖师案前之人,才见得着。

  三百年,老夫这一脉自己,都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两验,俱实。”

  他把帛卷重新收好,锁匣,而后整了整衣冠,重新落座。

  这一坐,坐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执弟子礼的学生。

  “小友。”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老夫失态了。”

  “可老夫这一脉的人,听见这六个字,没有一个,能不失态。”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这里头,是老夫这一脉,三百年,九代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一代传一代,写下来封在匣里,传人临终,亲手交给下一代。”

  “老夫接匣那一年,三十一岁。

  老夫的恩师,弥留之际,握着老夫的手,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祖师当年应试之地,不在如今的贡院,在贡院的地底。

  那底下,有一座台。祖师站过的位置,除他老人家自己,天下无人知晓。”

  “若有朝一日。”

  元度衡一字一字,背出了那句传了三百年的话:

  “有人对你说出祖师站过的位置。”

  “那人身后,站着道统的源头。”

  “倾力助之。”

  “不问缘由。”

  “这句话,叫验源之令。三百年,九代人,从未启用过。

  老夫的恩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恩师的恩师,也没等到。”

  “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老人的眼眶,红了:

  “老夫以为,老夫也等不到了。”

  堂上,香烟袅袅。

  苏秦坐在那里,心里翻起了大浪。

  他终于明白,台灵给他的那六个字,是何等分量的一句暗号。

  那不是一句口令。

  那是一脉学问,埋了三百年的,认亲的信物。

  “大人。”

  苏秦缓缓开口:

  “学生不能说那一夜的全部。学生立过誓。”

  “但有几句话,是那位祖师,托学生带出来的。

  不是带给大人的,是他自己说的,学生听见了,记下了。

  学生想,大人这一脉,有资格听。”

  元度衡坐直了:“小友请讲。”

  “祖师同学生,讲过三百年前,收名权的那一场廷议。”

  “他说,他当年,投了收权的那一票。”

  元度衡点头:

  “此事我脉相传的记载里有。

  历代传人皆以为,祖师那一票,是深谋远虑。

  伪名之乱,血流成河,名权不收,天下不安。”

  “祖师自己,不是这么说的。”

  苏秦看着老人,一字一字,转述:

  “祖师说:理是对的,手是脏的。”

  “他说,那场廷议,本该议怎么修渠,吵到最后,吵成了一场抢水的仗。

  满堂的人都在问收还是放,没有一个人问,能不能修一条渠,让水又清,又活。”

  “他说,他投那一票的时候,心里知道不对,可他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在两个错里,挑了一个看起来小些的。”

  “他还说。”

  苏秦顿了顿,把最重的那一句,轻轻放了下来:

  “三百年前那场廷议上,若有人能站出来,说出修渠的话。”

  “他那一票。”

  “投给他。”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元度衡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这位天官的脸上,先是怔忡,而后是一种极缓慢的、像冰层碎裂般的东西,一层一层,裂开来。

  他忽然站起身,背过身去,面朝着那只供着的紫檀木匣,肩背微微地耸动。

  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睛红着,声音却平静了:

  “小友,你知道这几句话,对老夫这一脉,意味着什么么。”

  “三百年,九代人。

  我们把祖师那一票,当成传家的圭臬。

  我们教门生,遇大事,两害相权取其轻,这是祖师的智慧。

  我们把'不得已'三个字,供成了牌位。”

  “原来他老人家。”

  “悔了三百年。”

  元度衡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积了几十年的什么东西。

  “好。”

  “悔得好。”

  “老夫这一脉,从今夜起,牌位上换一句话。”

  他看着苏秦,一字一字:

  “不供'不得已'了。”

  “供'修渠'。”

  ……

  香过半炷,茶换了一壶。

  堂上的气氛,彻底变了。方才是天官召考生,此刻,是同门对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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