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老夫们没看清。脉,就断了。】
【老夫们只来得及,记下一个感觉。】
【那不是“斩“老夫们。】
【老夫们,只是顺手。】
【他们真正要锁的。】
【在更底下。】
苏秦立在广场之上,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更底下。
层层封条。
他想起了祁霜那半卷《寒序旧录》。
开朝丙戌,渊动于地。五印奉诏,会于京师。结阵七日。
镇之于,王城之下。
寒序五印镇下的东西。
钦天监锁脉的封条。
抡才台,只是被“顺手“斩掉供养的。
这三件事,在皇都的地底深处,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刚要开口。
【打住。】
那苍劲的声音,摆明了不接:
【老夫知道你要问什么。】
【答完十问。】
【规矩,不改。】
【风水一问。“相地四正,无师自通;学为人用,不为术囚”。】
第五层灯火,大亮。
【过。】
……
【第六问。】
声音再换。
这一回,是一个醇厚清朗的老儒之腔。像在学宫的杏坛下,讲了一辈子书的人。
【问“读书”。】
【小子。】
那老儒的声音,却没有立刻出题。
它静了片刻,而后,缓缓地,说了一句让苏秦心头一紧的话。
【老夫这一问之前,有一桩疑,要先问你。】
【老夫们翻你的卷气,从头翻到尾。】
【别的都好。】
【唯独你这“读书“一柱。】
【有股怪味。】
苏秦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天下读书人,读的是同一批书,走的是同一条路。开蒙,经义,时文,程墨。读出来的人,路数纵有高下,气味,是一样的。】
【书斋味。】
【可你的卷气里,书斋味淡得很。】
【你的学问,土腥气重。】
【你引会典,是站在贡院的公廨里引的。你算漕账,是蹲在粮仓的地上算的。你读律法,读出来的不是条文,是条文底下压着的人。】
【小子,老夫问你。】
【你的书。】
【是在哪里,读的?】
广场之上,一片寂静。
苏秦立在台下,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缓缓地,松了下来。
他听明白了这一问。
问的是他的学问,为何不像书斋里泡出来的。
这个问题,他答得了。
而且,答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回前辈。”
“晚辈的书,读在两个地方。”
“一半,在书上。三级院的藏书楼,传承塔的一百三十七座碑,崔前辈的铨衡之册,裴师案头的批注。这一半,同天下读书人,没有分别。”
“另一半。”
苏秦顿了顿。
“在书的外头。”
“晚辈开蒙晚,家贫。识字之前,先识的是田。算学之前,先算的是一家人的口粮。晚辈读的第一本'账',不是纸上的,是荒年里,一斗米能吊几条命的账。”
“后来读了书,晚辈有个改不掉的毛病。”
“书上每一句话,晚辈都要拿到地上去对一对。”
“书上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晚辈就想起蝗灾那年,仓是实的,门是锁的,满县的人饿着,礼节在哪儿。”
“书上说法者天下之公器。晚辈就想起丰乐县,章程走得样样干净,一个想改嫁的寡妇,关在柴房里绝食。”
“书上说民为邦本。晚辈就去数,县志里记了多少官,多少科第,多少祥瑞。数完了,再数记了几个种田的,摆渡的,描碑的。”
“一个也没有。”
“对得上的,晚辈记下,是学问。”
“对不上的,晚辈也记下。”
“记下书错在哪儿,还是世道错在哪儿。”
“前辈问晚辈的书在哪里读的。”
苏秦一字一字:
“晚辈答:字,在书上认的。”
“理,是在地上,一脚一个坑,踩出来的。”
“晚辈的学问要是有股土腥气。”
“那是因为,晚辈的书页里。”
“夹着土。”
广场上,静了很久。
而后,台上那老儒的声音,长长地,感慨了一声:
【书页里夹着土。】
【好。】
【小子,老夫告诉你,你这股“怪味”,怪在哪儿。】
【它不怪。】
【它是老味。】
【是上古读书科的,正味。】
那老儒的声音,抖擞起来,像讲到了毕生最得意的一课:
【上古十科,读书一科,考什么?】
【不考记诵。倒背如流的人,取士的榜上,从来排不进前列。】
【读书科的大考,是把考生放到一县一乡去,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后,考官只问一件事。】
【你读过的书,落地了几句?】
【你读了劝农书,那一乡的田,可曾多收一斗?你读了水利志,那一村的渠,可曾少淤一寸?你读了刑名律,那一县的冤,可曾少一桩?】
【落地一句,算一句。】
【落不了地的,读一万卷,也是零。】
【上古之人有句老话,说尽了这一科的道理。】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后来呢?】
那声音,冷了下去:
【后来,改制取士。有人说,躬行难考,三个月太长,?下考生数万,哪来那么多县乡给他们“落地“?】
【于是,考纲改了。】
【躬行,改成了默写。】
【落地,改成了程文。】
【读书人从此不必下地,不必进仓,不必看一眼真的渠、真的狱、真的民。只消把先贤落过地的话,背熟了,写漂亮了,便是才子。】
【三百年下来。】
【满天下的读书人,书页里再也不夹土了。】
【夹的是什么?】
【是名次。是阀阅。是揣摩上意的小抄。】
【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