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件,第六件。你的践道之境恰在老夫们头顶,你的功德恰好喂醒了老夫们。这两件呢?】
“这两件,晚辈拆不动,也不敢拆。”
苏秦拱手:
“境落在哪里,是大阵定的;功德往哪儿渗,是天地定的。晚辈够不着。”
“晚辈只认一条。功德不是晚辈刻意攒的。晚辈在境里做的每一件事,不为攒功德,只为把事办成。”
“事办成了,功德自来。它要渗到哪儿去,唤醒什么,那是它的去处,不是晚辈的算计。”
“这两件,晚辈记在'天'的账上。”
“晚辈不居功。”
“也不惶恐。”
……
六件,拆完。
苏秦收回手,朝着高台,朗声总结:
“前辈,账拆完了。晚辈的六件'恰好'。”
“两件,是晚辈自己的脚和算盘。不是运。”
“两件,是天时凑手。是运,晚辈领受,心怀感念。”
“两件,晚辈疑心是'人'。是有一只手,或不止一只,在晚辈看不见的地方,拨过晚辈的路。”
【好。】
那声音,终于正了几分:
【那老夫问你最后一层。】
【既然你已疑心有手在拨你。】
【小子,你怕不怕?】
【今日拨你入甲中,焉知明日不拨你入死地?今日的顺水,焉知不是引你进闸的渠?】
【你查也查不出,防也防不住。】
【夜里睡得着么?】
这一问,才是真正的刀。
苏秦立在台下,静了很久。
而后,他缓缓地,笑了。
“回前辈。”
“睡得着。”
“晚辈是种过田的人。晚辈用种田人的话,答这一问。”
“运这个东西。”
他仰起头,望着那片昏黄的、看不见天的穹顶:
“是风。”
“风来了,帆就张满,船走得快。这是风的好意,晚辈领。”
“风停了,晚辈摇橹。慢是慢些,船照样走。”
“风要是掉了头,顶着晚辈吹。晚辈落帆,下碇,等。等不过,就靠人力,一寸一寸地撑。”
“晚辈这条船上,装的是什么,前辈都验过了。王虎的灯,苏禾的诺,册上九名,黑页三行。”
“船上的货,定了,舵,就定了。”
“至于风是谁吹的。”
苏秦一字一字,声透广场:
“晚辈管不着,也不想管。”
“天吹的,晚辈谢天。”
“人吹的。好意,晚辈记情;歹意,晚辈也不怵。”
“因为吹晚辈的人,早晚会发现一件事:”
“这条船,顺风走的,是这条道。”
“逆风撑的。”
“还是这条道。”
“风,改得了晚辈的快慢。”
“改不了晚辈的,去处。”
“所以晚辈的答案是:”
“运者,风也。”
“不求风。”
“只修船。”
……
广场上,长久的,长久的寂静。
而后。
台上,第四层的座位间,传出了一声极轻的、骰盅落定般的脆响。
像庄家,翻开了最后一张牌。
【借风而不赖风。】
【疑手而不疑心。】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此刻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小子,老夫这一科,考了一千四百年,考的从来不是“你信不信命”。】
【考的是。顺境爬得高的人,断风之后,还站不站得住。】
【傲者以为无风,软者跪着求风,疑者疑风疑到疯。】
【只有你这一路。】
【风里雨里,自己修船的。】
【风,才拿你没办法。】
【手,才拨你不动。】
【运科。】
第四层灯火,轰然大亮!
【过!】
【上上!】
灯火亮起的一瞬,那个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低得,像是避开了台里其余几十位同僚,单独凑到了苏秦耳边:
【小子。】
【判完卷,老夫私下,再送你一句。】
【不是考题。】
【是……老夫们醒来这几日,替你翻旧账时,看见的东西。】
苏秦的心,提了起来。
【你那六件“恰好“里。】
【至少有两件,老夫们看得见。】
【指纹。】
苏秦的呼吸,骤然屏住。
【书肆那位,是一只手。这个,你自己已经摸到了。】
【另一件。】
那声音,顿住了。
顿了很久。
【……罢了。】
【答完十问再说。】
【老夫只多漏一句,你拿去,自己掂量。】
那声音,一字一字,轻得像落进水里的针:
【那只手的事。】
【与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两头。】
轰。
苏秦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只手。书肆的无名老者,还是另一件“恰好“背后的手?
与那方印。三百年拆柱史背后、与天子之玺并盖的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两头?!
拨他路的手,和拆天下柱的印,竟在同一件事上?!
那这件事,是什么事?!
他张口欲问。
【闭嘴。】
那个轻飘飘的声音,恢复了庄家式的冷漠:
【十问未完,格未够。】
【下一问。】
……
【第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