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功德之力,系于人心向背——此力在民不在官,在野不在朝。官府考它,却管不了它——】
【不可控。】
【三条奏上,廷议汹汹。】
【说难量的,是真话。说生伪的,也是真话。】
【于是——阴德科,废。】
【废科的诏书里,有一句话,写得极漂亮——“善者,心之所安,不当为进身之阶”。】
【听听。】
【多好的话。】
【善,不该拿来考试——对不对?】
【对。】
那声音,一字一字,像淬了冰:
【可科一废,官学里,就再没人教“功德如何用“了。】
【一门实学,断了传。】
【百年之后,官不知德政可以护城,民不知行善可以积功——功德之力,无人会引,无人会用,渐渐地,散于天地,薄如云烟。】
【再几百年——】
【“积阴德“三个字,就只剩下老婆婆哄孙儿的一句——】
【“娃啊,积点阴德”。】
【小子,你听明白了么。】
【拆这根柱子的人,用的每一条理由,都是对的。】
【善,确实难量。考,确实生伪。】
【可他们拆掉考纲的时候,顺手,把那门学问,也埋了。】
【理是对的——】
苏秦的嘴唇,几乎是同时,跟着那个声音,轻轻地动了。
【手是脏的。】
台上台下,两个声音,叠在了一处。
台上,静了一瞬。
【哦?】
【你也知道这六个字?】
“晚辈从崔衡前辈处,听过一回。”
苏秦低声道:
“从三百年前收名权的事上,听的。”
【呵。】
那声音,笑了一声,笑得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苍凉:
【崔家小子,到底是想明白了。】
【是啊。】
【一样的手法。】
【一样的——理直,而手脏。】
【小子,你记住今日这一段。】
【往后你还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撞见这六个字。】
【每一根被拆掉的柱子底下,都埋着它。】
台上,第二层灯火,大亮。
【阴德一科——】
【“功德者,众之所寄;吾,不过管账之人“——】
【此答,得其本心。】
【过。】
【上上。】
……
【第三问。】
台上,声音再换。
这一回的声音,苏秦一听,心头就是一动。
那声音清正,端方,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像一个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的人。
【问“名”。】
【小子。】
那声音,开门见山:
【前两问,老夫们问得客气,因为你的答卷,摆在明处。】
【这一问,老夫要换个问法。】
【老夫,要跟你——对账。】
话音落处,苏秦身前的虚空里,光华一闪——
一件一件东西,凭空浮现。
一道敕文的虚影——【敕王虎,护生】。
一面大木牌的虚影——【活名牌,名在,人在】。
一册书影——【安丰灾年录】。
一册名录——两千三百个迁坟的名字。
一块小小的骨牌——【下河集,客葬无名君之墓】。
一卷纸——三千里名录,九个名字。
一块碑——【周有粮】。
七块村碑——【赵家湾】……
他这一路,与“名“有关的每一件事,一件不落,悬在了台前。
【老夫一件一件地问。你一件一件地答。】
【第一件。】
那清正的声音,指向那道敕文:
【敕王虎。你一年只有一道敕名,你给了一个死人。】
【为何?】
“因为他替我死。”
苏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而天下无人知晓。我若不敕,他就白死了。”
【第二件。活名牌。你为何笃定,一面写名字的牌子,能安六千人的心?】
“因为人怕的不是病,是'没了'。”
“名字看得见,人就觉得自己还在。”
【第三件。灾年录。李茂财捐粮八百石,求你改一行字。你不改。为何?那一改,你多得八百石,他少挨百年骂——两全,不好么?】
“不好。”
“录是记性,不是买卖。记性能卖一次,就能卖一万次——卖到最后,录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第四件。无名货郎。册外之人,乱葬之骨,你为何连他也背?】
“因为册,是人定的。册漏了他,是册的错,不是他的错。”
“他既埋在下河集,他就是下河集的人。”
一问,一答。
一件,一件。
那清正的声音,越问越快,越问越深——问到七块村碑,问到“名在人间,地随水去“,问到他策论里那句“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问到最后,台前浮着的所有虚影,齐齐一亮,而后,缓缓散去。
台上,长久的沉默。
而后,那个清正的声音,缓缓地,开了口。
这一回,那刀刻斧凿的腔调里,透出了一丝极深的疲惫,和一丝更深的——欣慰。
【小子。】
【老夫生前,是名科的主考。】
【名科考什么,老夫用一句话,给你总纲——】
【名者,人间之信也。】
【天地为证,众口为凭,一人之名,即一人之信。名实相副,则人间有信;名实一乱,则人间无信——无信之世,父子可疑,君臣可叛,契约如纸,史册如谎。】
【所以上古十科,名科,立意最正,也——】
那声音,顿了顿。
【也死得最惨。】
【它是十根柱子里,最后一根被拆的。】
【拆它的时候——】
那声音,忽然,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苏秦忍不住抬起头。
【小子。】
那声音再响起时,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
【三百年前,名科被废、名权被缴的那一夜——最后一场抡才大典,被废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