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需要接话。
【沿途所见,何人,比你强?】
写这行的,是班里素来最傲的一位,名为柳三变。
此刻他把这行字抄上去,面色平平,只补了一句:
“三千里,我记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比我强。”
“强得……我以前根本看不见。”
有人忍不住问:“比如?”
“比如汾州城外,一个修桥的老石匠。”
柳三变道:
“我看他垒桥拱,一块石头,掂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才砌进去。”
“我问他,一块石头而已,何必。”
“他说,桥上要走一百年的人。这块石头搁歪半寸,一百年里,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诸位。”
柳三变环视满桌:
“我写字,十遍里有八遍,笔画将就了就将就了。”
“我自负才气二十年。”
“不如一个老石匠对一块石头的恭敬。”
【沿途,可有一日,你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祁霜】
给一个剑不离身、永远紧绷的人,出一道“什么都不做“的题。
祁霜抄完,谁问也不答。
蔡云笑着追问了一句:“祁姑娘,有过那一日么?“
祁霜握着杯,沉默了片刻。
“有。”
“洞庭湖边。我坐在堤上,看了一天的水。”
“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练。”
“看到傍晚,渔船回港,满湖的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那一天我才知道...”
“我的剑练了十五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剑,出鞘再快...”
“也快不过放松的手。”
【沿途所见,何人,笑得最真?】
乔平红着脸,小声道:“就是那对猎户老夫妻。我病好那天,老太太看我多吃了一碗饭,笑的那一下。”
【沿途所见,何物,贵而无价?】
【沿途,你欠下了什么?】
【沿途所见,何门,你不敢进?】
一行,一行。
十二道题,没有一道相同。
每一道,都像一把钥匙,插在某个人心里,锁了多年的那把锁上。
众人一行一行看下去,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看到最后一行...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记下来。——苏秦】
十一双眼睛,齐齐抬起,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的题。”
蔡云缓缓道:
“答了吗?”
苏秦坐在灯下,没有取出名录。
那卷东西,是他和裴声之间的账,也是他和这三千里之间的账。
他只是端起杯,平平静静:
“记了九笔。”
“九个人。”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描碑的……”
“都是些,天下离了就转不动、可天下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裴老这道题,我走到最后一站,才看明白。”
“咱们十二个人,五日之后进的那座考场...考的是官。”
“官是什么?”
苏秦环视满桌,一字一字: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我这九笔,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此生执笔...”
“先记无名的人。”
堂中,静了。
烛火,一跳,一跳。
半晌,姜望站起身,举杯。
“诸位。”
“我提一杯。”
“这一杯,不敬功名,不敬前程...那些,五日后考场上,各凭本事去挣。”
他举着杯,环视这一桌,两个月前从同一座山上,散往十二个方向的人。
“这一杯...”
“敬三千里。”
“敬三千里教给我们、山上十年没教会的东西。”
十二只杯,齐齐举起。
“敬三千里!”
一饮,而尽。
……
席至末段,菜凉了,酒也淡了,话却越说越实。
蔡云放下筷子,神色正了。
“趁人齐,说最后一桩正事。”
“我这二十日,帖子递了半个皇都,腿跑细了两圈...换回来的东西,大半是虚的。”
“只有一条,是实的。”
“也是眼下,天下学子最想知道的一条。”
满桌,齐齐坐直了。
“本科大考的总裁官...”
“定了。”
蔡云环视一圈,缓缓吐出:
“吏部尚书,元度衡,元大人。”
“奉旨,以吏部尚书,兼领本科总裁。”
堂中,嗡地一声。
“元度衡?!”
“天官亲自领总裁?!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历科总裁,不都是礼部或翰林的堂官么?”
“这说明什么?说明本科取士,朝廷要的不是文章...是官!是立刻能用的官!”
蔡云抬手,压了压:
“我打听到的,还有几句。”
“元大人此人,寒门出身,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天官,吏部里滚出来的,最重实务,最烦虚文。”
“坊间传他阅卷有三不取...”
“辞藻胜于事理者,不取。”
“凡事言古不言今者,不取。”
“通篇无一策可落地者...不取。”
满桌的人,各自把这三条“不取“,在心里过自家的文章。
有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一句,是吏部里传出来的老话,说元大人的学问,有师承...”
蔡云顿了顿:
“承的是吏部里一门几百年口手相传的旧学。”
“那门学问,外人连名字都叫不出。”
“吏部里的人,私底下管它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