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13节

  “考官看一行,黑一分脸。看完,你就落到三甲开外喽。”

  “老丈这话,晚辈只认一半。”

  苏秦拱手:

  “认的那一半......考场之上,'失'字确实犯忌,晚辈落笔,自会权衡。”

  “不认的那一半......”

  “晚辈买书,不全为考场。”

  “考场三日,官身三十年。考卷上用不上的东西,衙门里,日日用得上。”

  “章程怎么变恶政的,晚辈将来若为官,总得先知道坑在哪儿......才好绕,才好填。”

  老者的眼皮,彻底抬起来了。

  他把苏秦,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有点意思。”

  他松开手,却不走,就势往旁边的书堆上一靠:

  “小子,老朽考考你。”

  “这书第三册里,记着前朝一桩公案......'景和会推'。你若知道这案子,老朽这书,让给你。”

  “景和七年,吏部会推河道总督。”

  苏秦略一凝神......崔衡的传承里,历朝铨政的掌故,浩如烟海,这一桩,恰在其中:

  “部推之人,治河能臣,可性子刚硬,得罪过座师。廷议之上,言官交章弹劾其'操守有亏',所劾七款,款款有'实据'。”

  “最后改推了另一人。四平八稳,人缘极佳。”

  “三年后,黄河决于灵璧,淹了两府。”

  “老丈问的,可是这一桩?”

  “是这一桩。”

  老者的目光,深了:

  “那老朽再问......那七款'实据',后来查明,五款是构陷,两款是小节。”

  “可当年廷议之上,人人都'依据据实'而论,人人都无私心之'迹'......”

  “程序,是干净的。”

  “章程,是走足的。”

  “结果,淹死了十几万人。”

  “小子,你说......”

  老者盯着他:

  “这罪,该算在谁头上?”

  书铺里,静了。

  老板的瞌睡不知何时醒了,缩在书堆后头,竖着耳朵。

  苏秦沉吟了片刻。

  “老丈,晚辈以为......”

  “单算在哪一个人头上,都算错了。”

  “构陷的人有罪,这是明账,好算。”

  “难算的是那满堂'依据而论'的人。他们无私心之迹,却有私心之实......那七款'实据'来路可疑,满堂老于官场之人,没有一个看不出。”

  “看出了,不言。”

  “为何不言?因为改推之人'人缘极佳'......不得罪任何人的选择,永远是廷议上最安全的选择。”

  “人人都选了安全。”

  “河,就决了。”

  苏秦顿了顿,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灯,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层:

  “所以晚辈以为,这一案真正的'失',不在人心,在章程。”

  “会推之制,只问'劾款有无',不问'劾款来路';只记'推了谁',不记'谁不言'。”

  “章程给'安全的沉默'留了地方......就永远有人,沉默得心安理得。”

  “若晚辈来修这条章程......会推之上,与推之官,各具一状:所言,录之;不言,亦录之......'某官于某款,未置一词',白纸黑字,存档百年。”

  “让沉默,也上账。”

  “沉默上了账,沉默就有了分量。”

  “有分量的东西,人才不敢乱用。”

  ……

  书铺里,长久的安静。

  那位布衣老者,靠在书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苏秦。

  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苍老,却中气十足,震得书堆上的浮尘,簌簌地落。

  “让沉默上账!”

  “好!好一个让沉默上账!”

  “老朽把这案子,拿去问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骂构陷者的,十之七。骂昏聩者的,十之二。”

  “看见'安全的沉默'的,一个。”

  “想到给沉默记账的......”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秦:

  “你是头一个。”

  他直起身,把那部《历朝铨政得失考》,拿起来,却没有递给苏秦。

  他转身,冲柜台后的老板:

  “这书,老朽买了。”

  老板慌忙报价,老者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多的,理都不理。

  苏秦立在原地,倒也不恼......愿赌服输,书本就是人家先按住的。

  可老者拎着书,走到他面前,把那六册书,连函套,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苏秦一怔:

  “老丈,这......”

  “书这个东西。”

  老者背着手,已经朝铺子外走了:

  “不归买它的人。”

  “归......”

  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暮色里:

  “读得懂它的人。”

  ……

  苏秦抱着书,追出门。

  书肆街上,人来人往,暮色四合。

  那道布衣的背影,不疾不徐,行在人流里,三步两步,竟就望不真切了。

  追,是追不上的。

  也不该追。

  苏秦立在铺子门口,正要转身......

  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极紧。

  他低头。

  苏禾仰着一张小脸,脸色,白得吓人。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

  “哥,那位爷爷......”

  “怎么了?”

  “他头上......”

  孩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字:

  “没有名字。”

  苏秦的心,咯噔一下。

  “没有名字?”

  “不是黑的。”

  苏禾拼命摇头,努力地,描述着它看见的东西:

  “翰林院那边,是黑的......那是有名字的地方,被人捂住了,撕掉了。撕过的地方,有印子。”

  “裴爷爷那样的,是擦掉的......纸还在,擦得再干净,也有描过的痕。”

  “可这位爷爷......”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不是纸被擦了。”

  “是......压根就没有那张纸。”

  孩子仰起头,望着满城次第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一海的、层层叠叠的名字,声音里,是一种它从没有过的、发自根子里的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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