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听着徐子训的分析,微微一笑,并未否认,只是轻声谦虚道:
“徐兄谬赞了,尚未入局,乾坤未定。”
“倒是徐兄,以君子之风御虫,想必也能另辟蹊径,大放异彩。”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信。
然而。
在转过头的瞬间,苏秦眼底的笑意却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沉吟。
“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了王烨在听雨轩最后那堂课上说的话。
【庸官救火,能官防火。】
【未雨绸缪。】
王烨说,罗教习要考的,是眼里的“未来”,是灾后的“果”,是下一场灾的“因”。
如果仅仅是比赛谁抗得久,谁杀得多,那这和王烨口中的“长工”有什么区别?
这仅仅是“救火”。
“不……”
苏秦心中升起一丝狐疑:
“罗教习既然设下了这三位考官共审的局面,既然大费周章地弄出了这‘单人幻境’……”
“这考题,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坚持’游戏。”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虫灾之后必有瘟疫……”
苏秦看着头顶那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镜中农田,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未雨绸缪……”
“或许,这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没有将这份疑虑说出口。
因为...
这毕竟仅仅是他内心的猜测。
还做不得准。
况且……
苏秦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第一关责任田,甲上。
第二关品行,甲上。
双甲上!
这是一个近乎梦幻般的开局。
放眼整个考场,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唯有徐子训,黎云二人而已。
再加上那三百两束脩的无忧,以让他心中没有什么遗憾了。
“剩下的...无非是放手一搏而已!”
苏秦心中一片澄明。
哪怕这一关他判断失误,哪怕他只是中规中矩地守住了农田,只要不犯大错,拿到一个【甲中】的评级。
综合算下来,两个甲上加一个甲中,这总分也大概率足以让他稳稳坐在前十的宝座上!
毕竟,这一关能拿甲上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只有十席。
而这前十席之中,又有多少同时具备第一关的甲上,和第二关的甲中?
必定是极少之辈...
“既来之,则安之。”
苏秦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杂念尽数压下,灵台重归清明。
虽然优势巨大,但他绝不会因此而懈怠。
“不管考题如何变幻,不管这幻境中有多少陷阱。”
“我只守住一点。”
“护住这方水土,不让它荒废。”
“这就够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一刻钟的准备时间,仿佛格外漫长,又仿佛转瞬即逝。
“时间到。”
罗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判官落笔。
“入镜!”
嗡——!!!
随着这二字落下,悬浮在空中的数千面水镜同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强光。
那光芒并非向外扩散,而是如同一张张巨口,产生了一股无可匹敌的吸力。
苏秦只觉得身子一轻,神魂仿佛被瞬间抽离了躯壳,向着上方那面属于自己的镜子飞去。
视线中的白茫茫空间迅速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浪,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虫鸣。
“唰——”
不过眨眼之间。
原本人头攒动的白茫茫空间,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数千名学子,尽数消失。
唯有那数千面水镜,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镜面之上的画面开始流转,演绎着一个个即将开始的悲欢离合。
在这死寂的空间中央。
三道身影,依旧伫立。
罗姬、齐教习、夏教习。
三位考官并未离去,他们呈品字形站立,目光却并未看向彼此,而是全都投向了那漫天的镜影。
他们的神色各异。
罗姬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期待。
夏教习抱着双臂,眼中满是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
而齐教习……
他那一双阴冷的眸子,在一面面水镜上缓缓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守土……”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毒蛇吐信:
“就看这群温室里的花朵,在真正的绝望面前……”
“还能守得住几分‘人样’。”
第75章 一己之力,对抗天灾(九更求月票)
热。
仿佛置身于烧红的铜炉之中,燥热的气息顺着毛孔无孔不入地钻进体内,蒸腾着每一寸血肉。
当视线中的白光彻底褪去,苏秦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龟裂的黄土地上。
头顶是一轮惨白得有些刺眼的烈日,四周没有一丝风,空气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扭曲的波纹。
脚下的这亩灵田,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但此刻,那些庄稼叶片卷曲,颜色发灰,蔫头耷脑地垂在地面上,像是一群濒临死亡的病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轮天灾降临。”
“请守住这方水土。”
那道毫无感情的提示音在耳畔响起,随即便归于沉寂,只留下令人心慌的蝉鸣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聒噪着。
半个时辰。
苏秦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立刻掐动法诀施展《唤雨术》来解这燃眉之急。
他反而负手而立,眯起眼睛,开始仔细打量起这方小天地的布局。
这是一块极其标准的“样板田”。
一亩三分地,地势平坦。
而在田地的东侧,约莫二十步开外的地方,蜿蜒流淌着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
河水浑浊,水位很低,露出了大片发黑的河床,但在这种极端干旱的环境下,这一线活水,无疑是足以让任何考生眼红的救命稻草。
“水……”
苏秦走到河边,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点河水,放在鼻端嗅了嗅,又碾了捻。
泥沙重,水质尚可。
按照正常的逻辑,在这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里,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立刻施法引水,利用这条现成的河流来漫灌农田。
这样既能节省自身宝贵的元气,又能让干渴的土地迅速喝饱水,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天灾。
对于那些法术修持不够精深、或者是唤雨术只有一级的学子来说,这条河,就是罗教习留给他们的“活路”。
“活路吗?”
苏秦站起身,目光顺着河流的走向望去,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对。”
“如果只是单纯的考验生存能力,那这条河的存在合情合理。
但罗教习考的是‘为官’,是‘守土’。”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王烨在听雨轩最后留下的那句谶语——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虫灾之后必有瘟疫。】
【凡人看灾,仙官看运。】
【未雨绸缪。】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着苏秦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