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老,坐。”
翟司主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
“南边那桩案子,我想来想去,满司上下,只有一个人去得。”
佟老官员端着茶的手,停了。
“大人,老朽三个月后就致仕了。”
“正因为你三个月后致仕。”
翟司主看着他:
“你无党无派,无牵无挂,办完这一桩,你就回乡抱孙子去了,谁也拿捏不着你。”
“再者。”
“核名的古法仪轨,三百年没用过了。”
“满司上下,还会那一套的,只剩你一个。”
“最要紧的一条。”
翟司主的声音,压低了:
“那夜你说,那是一道干净的敕名。”
“这案子,得交给一双还认得出干净的眼睛。”
佟老官员捧着茶,沉默了很久。
“大人。”
“老朽去。”
“可老朽有一个条件。”
“讲。”
“老朽怎么核,核出什么,报文怎么写,大人不问,上头不改。”
“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册。”
“临走这一桩,老朽只按册上的规矩办。”
翟司主看着这个老人,看了半晌。
“好。”
“一字不改。”
……
十日后。
惠春镇。
一个布衣老者,拄着一根竹杖,背着一个旧包袱,从官道上,慢慢地走进了镇子。
老者在镇口的客栈住下,登的是化名。
店伙计问他来做什么。
老者说,访旧。
年轻时在这一带贩过茶,老了,走不动了,来看看旧地方。
而后,老者在镇上,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什么也没干。
就是每日一早,拄着杖,到镇口那家最老的茶馆,拣一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一整天。
听人说话。
茶馆这种地方,是一个镇子的耳朵和嘴。
赶集的,跑脚的,说媒的,斗嘴的,天南海北的话,混着茶气,在屋里滚。
佟老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慢慢地听。
头一天,他听见了苏秦。
“……要说咱们惠春的人物,那还用说?苏家村那位呗!”
“三花灌顶!青云府头名!听说如今在府城,连仙官老爷见了都客客气气的!”
“人家发达了,也没忘本。前些日子回村,还是那样,见了谁都喊叔喊婶。”
“他家那个蝗灾年,你们是没瞧见……”
第二天,他听见了王虎。
说话的是个跑脚的汉子,喝多了两碗,嗓门大。
“……说起苏秦,你们记不记得前街镇上王记铺子那个虎子?”
茶馆里,静了一静。
“怎么不记得。”
一个老茶客叹了口气:
“那孩子,从小在这条街上跑大的。”
“十二岁那年,东头刘家失火,是他头一个冲进去,把刘家那对双棒抱出来的。”
“他自己眉毛燎没了半边,咧着嘴笑,说不碍事,还能长。”
“有一年秋上,一个外乡的娃在集上摆山货摊,让两个泼皮掀了。”
“虎子提着俩泼皮的后领,跟提俩鸡似的。”
“后来那外乡娃,就是苏家村的秦娃子。”
“俩人打那天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跑脚的汉子灌了口茶,声音低了下去:
“可惜喽。”
“那么好的一个后生。”
“说没就没了。”
“怎么没的,到底没人说得清。就知道是跟着秦娃子进了那个什么遗迹,人没回来。”
“他爹如今还守着那间铺子。”
“头发全白了。”
“铺子后院,虎子当年扛茶箱那副担子,还搁在老地方,他爹天天擦。”
角落里,佟老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
只是那碗茶,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第三天,他雇了个牛车,去了一趟苏家村外围。
没进村。
他就在村外的坡上,远远地,望了望后山。
后山坡上,两座坟,并排卧着。
坟头的草,青青的,割得整整齐齐。
一看,便知常有人来。
牛车回程的路上,赶车的老汉自来熟,絮絮叨叨。
“老先生看的是后山那两座坟吧?”
“一座是村里守了六十年族谱的三叔公。”
“另一座,是镇上王记铺子的虎子。”
“外姓人葬进苏家村的山,祖上没有过的事。”
“可虎子下葬那天,全村人没一个说二话。”
“他爹说,虎子这条命是为秦娃子舍的,就让他睡在秦娃子的根边上。”
赶车老汉甩了个鞭花,叹道:
“老先生,你说这世道。”
“有的人活着,占着老大的名头,屁事不干。”
“有的人死了久了,这十里八乡,提起来,人人替他叹一声。”
“你说,到底哪个算活着?”
佟老坐在牛车上,望着后山那两座坟,很久,才应了一声。
“老哥说得好。”
“这话,该记进册子里。”
……
第四日,晌午。
前街,王记茶叶铺。
铺面不大,两开间,柜台是老榆木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架子上一格一格的茶,码得整整齐齐。
铺子里没有客。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头,就着天光,用一块软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一杆秤。
那杆秤已经很亮了。
他还在擦。
佟老拄着竹杖,跨进了门槛。
“老哥,讨碗茶喝。”
王老爹抬起头。
来的是个同他年纪相仿的老者,风尘仆仆,布衣布鞋。
“坐。”
王老爹放下秤,起身烧水:
“出门人?”
“嗯,访旧。年轻时贩过茶,路过宝地,闻见你这铺子里的茶香,腿就迈不动了。”
“懂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