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
头一夜,他把那卷玉简,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
这一遍读下来,他几乎不敢认。
几个月前读它,满卷的符文,抓不住,够不着,像隔着一整片海。
今夜再读,那些符文背后的道理,一层一层,自己朝他敞开。
复灵。
死寂之中,孕育复苏。
从前他只当,复灵是一门“把魂请回来“的法。
今夜坐在坟旁,他忽然看明白了。
不对。
只把魂请回来,请回来的,是一缕孤魂。
孤魂进了身子,那也只是一具会喘气的空壳。
一个人要真正地“活回来“,得有三样东西,同时归位。
魂,归其身。
寿,归其数。
名,归其籍。
魂是里子,寿是期限,名是凭证。
三样缺一样,回来的都不是原来那个人。
大寒定规,管的是寿。
冬至复灵,管的是魂。
而名。
苏秦低头,看着识海里那两页亮着的籍,看着坟头那道天地认了的敕名。
名,他已经提前,替王虎备好了。
原来他这一路走的每一步,谷里学的每一门法,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到今夜,在这座坟前,全部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处。
这个认知一通,识海里那行压了几个月的淡金小字,轰然动了。
【冬至·复灵(3/100)】
【7/100】
【12/100】
【18/100】
一夜之间,十五格。
第二夜,他换了个参法。
他不再对着玉简参。
他对着坟参。
他把王虎这个人,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一回见面,是他刚重生那年。
他饿得眼冒金星,蹲在田埂上。
王虎挑着担子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掰了一半,塞给他,挑着担子走了。
哼着小曲。
调子是跑的。
后来的每一年,农忙的时候,王虎家的活干完了,总要来他家地里搭把手。
不等人开口。
干完了活,蹲在地头,抽一袋旱烟,说一句“娃,你是读书的料,地里的事,有俺“。
再后来。
上古遗迹。
那一场考验,本来是他苏秦的。
按他当时的底子,那道考验的难度,十死无生。
王虎知道。
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什么大道理都没讲。
他就是在考验降临的前一刻,一把将苏秦推开,自己站了进去。
站进去之前,他回头咧嘴一笑,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秦娃子,你脑子好,你得活着。”
“俺就一把子力气,替你扛一回,值。”
他扛住了。
考验过了。
人,力竭而亡。
苏秦跪坐在坟前,把这段记忆,一寸一寸地,重新走了一遍。
走到那声“值”字的时候,他丹田里,满养的冬至节气,忽然自己动了。
死寂之中,孕育复苏。
他忽然懂了这句话里,最深的那一层。
冬至的“生机”,从来不是凭空孕出来的。
是有东西,先死在了那片死寂里。
落叶死了,肥了根,来年新叶才生。
王虎死了,他苏秦活着。
他活着的每一天,走的每一步,就是王虎那条命,在这世上续着的根。
复灵之法的本源,参的就是这一口“以死续生“的气。
【18/100】
【25/100】
【31/100】
第三夜,参到后半夜,苏秦收功的时候,发现坟头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苏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摸上了山,抱着膝盖,蹲在旁边,不出声地陪着他。
“怎么上来了。”
“睡醒了,看哥不在。”
孩子往他身边挪了挪,仰头看着那块碑:
“哥,你每夜坐在这里,是在给这个名字,添灯油吗?”
苏秦一怔。
“添灯油?”
“嗯。”
苏禾指着那道旁人看不见的籍纹:
“他的名字如今立住了,可名字里头的灯,还是要人添油的。”
“你每夜坐在这里想他,那盏灯,就旺一分。”
“我看得见。”
苏秦望着弟弟,望了很久。
而后他伸出手,把这个小东西,揽进了怀里。
“对。”
“哥在添灯油。”
“得一直添着。”
“添到他回家那一天。”
苏禾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哥。”
“他回家那一天,我能去接他吗?”
“他要是问我是谁,我就说,我是苏禾,是你走了以后,咱们家新添的。”
“我给他磕过头了。”
“按辈分,我该喊他虎子叔。”
苏秦抱着弟弟,下巴抵着它的发顶,好半天,才应出一个字。
“能。”
……
第十一日,夜。
苏秦正在院里,教苏禾认字。
忽然,他执笔的手,停了。
村口的方向,来了一股气。
那股气极沉,极旧,带着一种阳世没有的凉。
可那凉里,没有半分恶意。
苏秦放下笔:
“苏禾,进屋。”
“不用。”
院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先到了:
“让娃娃也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