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为天下守桥的人,设一道名。
为天下抄书的人,设一道名。
为天下所有像王虎那样,为护人而死的人,设一道,天地共认的名。
这个念头大得没边。
大到苏秦立刻把它按了回去,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太早了。
此刻想这个,是痴人说梦。
可那颗种子,落下去了。
落进了心底的土里,同他袖中那粒温温的种子,隔着皮肉,遥遥地,碰了一下。
……
授名,毕。
名道法统,化作一道青光,沉入苏秦识海。
浩浩荡荡的传承,同他的定规果位、同他满头的敕名,一寸一寸地,咬合,打通。
识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一路狂跳。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36/100)】
【45/100】
【58/100】
【67/100】
跳到六十七,缓缓停住。
一夜一格的东西,一炷香,跳了三十一格。
四道光影,望着碑前的九个人,久久,没有言语。
而后,松形的光影,说了最后一段话:
“三百年的差事,今日,交割完了。”
“往后这道谷,一年开一回,接着筛外头的娃。”
“老夫们四个,接着守。”
“守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你们出谷去吧。”
“外头的天下,比这道谷大。”
“外头的泥地,比这谷里的深。”
“把你们今日领的名,一个一个,走成真的。”
四色光华,缓缓升起,四道人影,渐渐淡去。
淡到最后,松形的那一道,忽然又凝了一凝。
那苍老的声音,单独落在苏秦耳边:
“娃。”
“外头那座白松院,是老夫的一条枝。”
“替老夫,看顾着。”
“还有。”
“你袖子里那个小的。”
“它管你叫哥。”
“老夫听见了。”
“往后它要是淘气,你只管说,再淘,送回渊底去。”
“它怕这个。”
那声音里的笑意,散在了晨风里。
四道光影,尽数没入四条山岭。
满谷的松涛、梧声、枫响、竹吟,齐齐地,响了一阵。
像送别。
……
出谷的路上,董直的雪屋前。
老史官立在道边,等着。
苏秦在他面前站定,郑重一揖。
“要走了。”
董直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
“笔带好了?”
“带好了。”
“承诺记着?”
“记着。”
“翰林院的档库,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初九,起居注,涂掉的三行。”
董直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背着手,抬头望了望天上那面榜。
榜上,【董直】二字,亮着。
这几日,一直亮着。
“娃。”
老史官忽然开口:
“老头子几百年没求过人。”
“今日厚着脸皮,求你一件事。”
“前辈讲。”
“你到了翰林院,翻出那三行之后……”
董直顿了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浮起一丝近乎羞赧的东西:
“若是方便。”
“替老头子看看,史馆的名录里,起居注官那一栏……”
“老头子的名字底下,可有人,给添过一笔小注。”
“老头子不求平反,不求昭雪。”
“老头子就想知道。”
“这几百年里,可曾有哪一个后生翻档翻到那一页,看见那个被涂掉的名字,肯多看一眼,肯在心里,问一句。”
“这人是谁。”
“他做过什么。”
苏秦立在雪道上,喉头滚了一滚。
他撩衣,朝老史官,长揖到底:
“前辈。”
“晚辈到了那一日,不止替您看。”
“晚辈替您,添那一笔。”
董直望着他,望了很久。
而后,老史官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只手是虚的,拍不实。
可苏秦觉得,那两下,比什么都重。
“去吧。”
“老头子在这条道上,等你的信。”
……
四色光拱,缓缓洞开。
九个人,先后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午时的日光,兜头浇下来。
白松院后山,还是那片山壁,还是那圈护阵。
王锤立在阵基旁,抱着膀子,见九个人出来,那双惯常没什么神色的眼,睁大了一圈。
“你们……”
他张了张嘴: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九个人,齐齐一怔。
陈鱼羊抢着问:
“快?我们进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
王锤皱起眉,指了指天上的日头:
“你们昨天午时进的门。”
“今天午时出来。”
“外头,就过了一天。”
九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谷中一月。
谷外一日。
石敢仰天嚎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