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之名,随手可落。”
“这一株不一样。”
“它吃的是四时之气,喝的是名道之土,几百年泡在这道谷里,泡出了一点灵。”
“灵一生,它便不全是物了。”
“它成了一个东西。”
“一个有灵而无名的东西。”
“名道的地界上,无名之物,天地的册子挂不上号。”
“挂不上号,它的灵,便立不住。”
“立不住的灵,降生那一日,散是轻的。”
“散不掉,又立不住,憋在一具六品的躯壳里……”
古松的话,停在了这里。
停了很久。
“往下的话,老夫不说了。”
“你只消记住。”
“它降生那一日,必须有一个人,走到它跟前,给它落下一个名。”
“落名,即落籍。”
“落籍,它的灵便有了着落,它这一株材,便认了落名之人。”
“这便是渊关的赏。”
“过关者,得命名之权。”
“命名者,得它。”
苏秦坐在松下,把这番话,前前后后,过了三遍。
而后他问出了最后一问:
“前辈。”
“这一关,怎么个过法?”
“不知道。”
古松答得干脆。
苏秦一怔。
“老夫们四个,只管养它,不管出题。”
“渊关的题,是它自己出。”
“它吃了四时的气,听了几百年满谷的传承,它心里头,装着它自己的题。”
“它等的那个人,什么模样,老夫们也不知道。”
“老夫们只知道一件事。”
古松的声音,低了下去:
“往年,它睡着。”
“今年开谷,你们九个的名一落榜,它在渊底,翻了个身。”
“董直没说错。”
“它等的,多半就在你们里头。”
苏秦辞了古松,起身下岭。
走出十几步,身后那苍老的声音,又追了一句:
“娃。”
“下山之后,把腿脚放快些。”
“老夫方才同你说话这一炷香里,它在底下,又翻了两回身。”
……
同一刻,松岭的另一条道上。
陈鱼羊守着他那簇四百年的火,正是第七日的白天。
七日之约,今夜子时便满。
这五个日夜,他把自己熬脱了相。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那身灵厨的围裙,糊满了炭灰。
他不敢睡。
头两夜,他还敢打盹,拿一根松枝搭在手背上,火势一弱,松枝的暖意一变,他就惊醒。
到第五夜,山里的风邪性起来了,一阵一阵,专挑他眼皮打架的时候来。
他索性不睡了。
他跟那簇火,聊天。
“祖宗,我跟您说,我们白松院,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松柴,絮絮叨叨:
“叫苏秦。”
“年考第一,敕名,果位,一样一样,全让他占了。”
“您猜怎么着,那样的人物,跟我一个灶台上的,称兄道弟。”
“他家里遭了大事那阵子,我给他做了顿饭。”
“他说,那是他叔公走后,他吃的头一顿热乎的。”
火苗跳了跳。
“您别嫌我烦。”
陈鱼羊咧咧嘴:
“我师父说过,火这个东西,通人性。”
“灶上有人说话,火就烧得旺。”
“灶冷清了,火头也蔫。”
“四百年了,也没个人陪您唠唠,怪孤的。”
那簇豆大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
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异变来了。
不是风。
是山。
整条松岭,自岭根深处,传来了一声极沉、极缓的搏动。
像一颗埋在山底的心脏,跳了一下。
搏动过处,山风倒卷。
一股怪风,打着旋,直直地灌进灶膛。
那簇火苗,猛地被摁到了灶底,缩成了一粒火星。
“别!”
陈鱼羊眼睛都红了。
七日了。
就差这最后几个时辰。
他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了上去,脊背朝外,把那口石灶,整个抱进了怀里。
风打在他背上,像鞭子。
他把棉袄的前襟撑开,罩住灶口,脑袋抵着灶沿,冲着怀里那粒火星,又是哄又是求:
“祖宗。”
“祖宗你挺住。”
“风是外头的事,你烧你的。”
“你烧了四百年,不差这一夜!”
怀里,那粒火星,暗了。
暗到几乎没了。
陈鱼羊的心,跟着沉到了底。
他忽然想起了师父教他的头一课。
火将熄时,莫添柴。
柴是重的,压得死火。
火将熄时,给它气。
他俯下身,把嘴凑到灶口,极轻地,极匀地,朝着那粒火星,缓缓地吹。
不是吹风。
是渡气。
灵厨吊汤时养火的气口,绵,长,稳。
一口。
又一口。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气却一口比一口匀。
那粒火星,在他一口一口的气里,极慢地,极倔地,重新亮了起来。
一粒。
一豆。
一簇。
子时,风停了。
陈鱼羊保持着抱灶的姿势,僵在原地,后背结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