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20节

  第八日,天没亮透,苏秦推开柴房的门。

  而后他立在门口,半天没动。

  雪。

  铺天盖地的雪。

  不下了,是倒。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对面的山影全没了,风卷着雪片,横着飞。

  屋前那条扫了七日的道,埋了。

  埋得比第一日更深。

  半人高的雪,把道、把道旁的石、把七日的活计,全数收走,平平整整,像从没有人扫过。

  苏秦提着扫帚,立在檐下。

  这样的雪,这样的风,扫出去一帚,风卷回来两帚。

  扫,是白扫。

  任谁都看得出来,是白扫。

  苏秦望着那片混沌的白,望了很久。

  而后他把领口系紧,弯着腰,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一帚。

  雪卷回来。

  又一帚。

  又卷回来。

  他扫出去一步,风雪还他一步。

  扫了一个时辰,他身后的道,同没扫过一样。

  苏秦的眉毛上结了冰,手指冻得握不拢,他把扫帚换到左手,呵了呵右手,继续扫。

  不知何时,老人立在了他身后。

  老人没有扫。

  老人就那么立在风雪里,雪穿过他的身子,落在地上。

  他看着苏秦扫。

  看了很久,他开口了。

  风雪那么大,他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苏秦耳朵里:

  “娃。”

  “今日这雪,扫不完的。”

  “你扫一帚,天还你一帚。”

  “到明日,这道还是白的。”

  “你图什么?”

  苏秦直起腰。

  他回过身,面对着老人,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着,可眼神是定的。

  他想起了三叔公。

  梅雨前晒谱,晒了六十年。

  虫,年年还是生。

  潮,年年还是来。

  谱上的字,年年还是要誊补。

  有一年苏秦还小,蹲在边上看,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三叔公,虫年年生,你年年防,防得完么。

  三叔公翻着谱页,头也没抬。

  防不完。

  那图什么。

  三叔公当时说了一句话,苏秦记到了今日。

  此刻,他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风雪里这个老人。

  “守这个字。”

  苏秦的声音,穿过风雪:

  “本来就没打算赢。”

  “雪要下,是天的事。”

  “雪要扫,是我的事。”

  “天做天的,我做我的。”

  “这道今日白了,明日我再扫。”

  “明日白了,后日再扫。”

  “我在一日,道就通一日。”

  “这就够了。”

  风雪,忽然小了。

  不知是巧,还是这片天地听见了什么。

  漫天横飞的雪片,慢了下来,缓缓地,变成了竖着落的鹅毛。

  老人立在雪里,望着苏秦,望了很久很久。

  那双浑浊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里,极慢地,亮起了一点东西。

  而后,老人笑了。

  他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像一潭结了几百年的冰,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活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而后他转过身,朝着岭顶的方向,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手,虚虚一挥。

  轰。

  半人深的积雪,自屋前起,一路朝着岭顶,无声地朝两侧分开。

  一条青石的山道,自雪底下,一寸一寸地,袒露了出来。

  一直通到岭顶那片青蒙蒙的光里。

  七日扫不通的道,一挥手,通了。

  苏秦握着扫帚,立在道口,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道,从来不需要人扫。

  守着这条道的这位,一挥手就能让雪分开。

  扫雪,扫的从来不是雪。

  扫的是人。

  七日的雪,一场大风,筛的是一颗心。

  守这个字,值不值得,守的人自己得先答。

  答对了,道自然开。

  老人收回手,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雪,朝屋里走:

  “进来。”

  “喝了这盏茶再上去。”

  “这盏茶,老头子等着人喝,等了些年头了。”

  ……

  屋里,炭火正旺。

  老人烹茶。

  烹茶的手法极老,炙茶,碾末,候汤,一板一眼,是苏秦从没见过的古法。

  茶汤入盏,色如松间月。

  苏秦双手接了,先敬,后饮。

  茶入喉,一线暖意,直落丹田。

  丹田里那方大寒的印,极轻地,颤了一颤。

  像是认出了什么。

  老人自己也斟了一盏,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望着盏里的茶汤,慢悠悠地开了口:

  “娃。”

  “老头子问你一件事。”

  “你身上,除了那门缺角的功课,还揣着一份传承。”

  “大寒的。”

  苏秦捧着茶盏,没有意外。

  这老人的眼睛,第一日就把他看穿了。

  “是。”

  “晚辈在传承塔里,接了一位前辈的衣钵。”

  老人捧着茶盏的手,极轻地,晃了一下。

  盏里的茶汤,漾起一圈纹。

  他沉默了片刻,问:

  “哪一位?”

  “韩定川。”

  “韩前辈,大寒道官,正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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