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院那座灵筑,考我做菜、夸我那锅汤的那位,是一位几千年前的老祖宗?!”
没人笑他。
楚炎仰头望着那条红叶如焚的枫岭,喃喃道:
“难怪。”
“难怪四院的传承里,总有些东西,同今法对不上路数。”
“教习们只说是古法残篇,让我们死记。”
“原来根子在这儿。”
他身后那个抱琴的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琴,抱得更紧了些。
石敢挠着头,凑到同院那青衫女子跟前,压着嗓子:
“师姐,碑上说的古今相融,你听懂了几成?”
那女子袖着手,眼皮都没抬:
“比你多几成。”
石敢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了嘴。
苏秦把这些反应,一一收进眼底。
他注意到了两个人。
姜望立在碑前,从头到尾,神色没有大动。
旁人读那段碑文,读的是石破天惊。
这人读下来,更像是在核对。
核对碑上所言,同他早已知道的某些东西,对不对得上。
上古遗迹里,各家所得,深浅不一。
一品门第的藏书楼里,又装着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另一个,是青梧那位女子。
碑文亮起“名道“二字的那一瞬,苏秦眼角的余光扫见,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姐,袖中的手,极轻地掐了一个印。
那个印,一闪即收。
苏秦没看清路数,只把这一眼,记下了。
就在这时,碑,又亮了。
这一回,浮出来的字,只有短短一行。
【入谷者,报上名来。】
……
高台四角,升起了四道光。
松青、梧碧、枫丹、竹翠,四色光华在九个人头顶交汇,凝成了一面悬空的榜。
那面榜,极大。
大到铺满了半个天穹。
而榜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九个人齐齐仰着头,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几百个名字,一行一行,自榜首垂到榜尾。
有的名字亮,有的名字暗。
有的名字亮得灼眼,有的名字暗得几乎要沉进榜底的阴影里去。
莫白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低声开口:
“这些名字,有死气。”
陈鱼羊一哆嗦:
“什么意思?”
莫白的声音更低了:
“榜上这些名字,十之八九,主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高台上,起了一阵极轻的寒意。
碑上的字,适时地浮了出来,给这面榜,做了注。
【此为名榜。】
【凡入此谷者,名皆落籍,永镌于榜。】
【人死,名不撤。】
【尔等之名次,非九人相较。】
【与此谷开辟以来,历代入谷者,同榜论高下。】
楚炎倒吸了一口凉气:
“同榜论高下。”
“同几百年来所有进过这儿的前辈,一起排?!”
“这榜上,指不定挂着多少后来成了仙官、成了大员的名字。”
“我们跟这些人比?!”
碑文,继续。
【名道之法,只认一条。】
【名实相副。】
【尔于谷中,做成一事,破得一考,明得一理,皆为实。】
【实积,则名升。】
【名过其实者,降。】
最后一个降字,落得极沉。
高台上,几个人的脸色,微妙地变了。
名过其实者,降。
这地方,不认出身,不认背景,不认你在外头挂着多大的名头。
你的名字有几斤几两,进了这道门,一律回炉,重新称过。
碑前,那行“报上名来“的字,又亮了一亮。
像是在催。
九个人对视了一眼。
石敢头一个迈了出去。
这少年浑不吝,大步走到碑前,拍着胸脯,嗓门洪亮:
“青梧院,石敢!”
他话音落下,名榜的最底端,一个名字,亮了。
【石敢】。
那名字落上去,榜面微微一称。
像一杆看不见的秤,把这两个字放上去掂了掂。
掂完,名字安安稳稳地,嵌在了榜尾。
不升,不降。
石敢仰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咧嘴笑了,回头冲众人嚷:
“不疼!就跟点个卯似的!”
第二个上去的,是玄竹院那个瘦学子。
这人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怀里抱着一捆竹简,走到碑前,声音不高:
“玄竹院,简一。”
【简一】。
名字落榜,榜面一称,安稳嵌入。
第三个,丹枫院的抱琴人。
“丹枫院,沈曲。”
【沈曲】。
安稳落籍。
第四个,楚炎。
这位锦衣少年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朗声道:
“丹枫院,楚炎!”
【楚炎】。
名字落上榜的一瞬,榜面称了称。
而后,那两个字,极轻地,往下沉了半格。
高台上,静了一瞬。
名过其实者,降。
楚炎仰着头,盯着自己那沉了半格的名字,盯了足足三息。
九道目光,或明或暗,全落在他背上。
而后,这少年忽然笑了。
他笑出了声,一抱拳,朝着那面榜,朗声道:
“好!”
“炎者,大火也。”
“我这名字,是我爹起的,起得大了。”
“我如今这点火候,确实还配不上它!”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眼里的火烧得更旺:
“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