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人一脚推开了。
徐子谦大步闯进来,那柄玄铁大戟都没顾上带,嗓门先到了:
“吴尘师兄!”
“出大事了!”
吴尘伏在案上,笔悬着,头也没抬:
“塔的事,我听说了。”
“你听说什么了!”
徐子谦三两步跨到案前,一巴掌拍在案沿上,震得灯火直晃:
“苏秦在塔里证了果位!证的是大寒!”
“咱们给他的是冬至·复灵!他哪来的大寒果位法?!”
“薪火?不能够。蔡云要是手里攥着大寒的果位法,犯得着拿别的东西拉拢他?截天、长明,更没道理白给他这么一门!”
他越说越急,来回踱了两步,又转回来:
“还有更邪性的!”
“他拿到冬至·复灵,满打满算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证出来的,还是另一门!”
“师兄,你钻研半辈子……”
这半句话说出口,徐子谦自己先觉出了不妥,硬生生刹住了。
吴尘搁下了笔。
他没有恼。
他望着案上摊开的那些图纸,沉默了很久。
大寒·定规,一言定寿。
冬至·复灵,一言复生。
这个少年那一夜在满院灯火里说,他要把两个这世道最不起眼的普通人,从生死簿上请回来。
当时吴尘只当那是一腔孤勇。
如今他明白了。
那孩子不声不响地,把两方印里头最难寻的那一方,先铸出来了。
他半辈子在原地打转的那条路,说不定,真能让他亲眼看见有人走到头。
第283章 铸身如治世!跳出棋局不在五行中!
吴尘的眼眶,有些热。
徐子谦瞅见了,愣了:
“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吴尘抬手揉了揉眼睛,把那卷图纸慢慢卷了起来:
“灯花爆了,迷了眼。”
“至于他那门大寒的来路——”
他看了徐子谦一眼,声音放平了:
“是他的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咱们不问。”
徐子谦张了张嘴,到底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
他一屁股坐在案边的凳子上,闷了一会儿,忽然自己笑出了声,笑得直拍大腿:
“得!”
“上回他来找我,我怎么跟他说的?我说他根基太虚,跟不上青云班!”
“这才几天呐!”
“再过俩月,怕是我徐子谦,跟不上他了!”
他笑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道:
“师兄,借你一张纸。”
“做什么?”
“给我那个犟驴弟弟写信。”
徐子谦咧开嘴:
“他在天润县当他的小吏,苦哈哈的。他那个过命的兄弟证了果位这种事,总得有人告诉他一声。”
“让他也高兴高兴。”
……
竹林环绕的院子里,蔡云听完了门下学子的禀报,摆了摆手,让人退下了。
他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没有喝,端在手里,望着塔的方向。
大寒。
他当日猜苏秦那三缕节气必选冬至,猜中了那少年要走的道。
却没猜中先后,更没看见这张牌。
大寒的果位法,薪火没有,新民没有,截天、长明也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来处。
这少年自己带进三级院来的。
蔡云想起了惠春县那一场惊动阴阳两界的葬礼。罗姬亲至,城隍开路引,一个乡下老人的身后事,办出了那样的排场。
那时候他只当是各方卖顾长风的面子。
如今看来,这少年的底牌,早在惠春的泥地里,就埋下了。
蔡云低头看着盏中的茶,忽然笑了。
到底还是把他看小了。
他端起茶盏,朝着传承塔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举,以茶代酒,独自饮尽了。
而后他搁下盏,慢悠悠地自语了一句:
“下回上课。”
“末尾那个蒲团,该往前挪一挪了。”
……
夜里,截天学党的一处院落。
姜望坐在灯下看书。
那个白日里在广场上说要递信的学子,立在案前,把话说完了:
“……名次先是两百三十六,寒狱那道传承过了之后,又挪了,如今是两百二十九。”
“姜师兄,就这些。”
姜望合上了书。
他坐着没动,望着灯火,望了三息。
而后他起身,从架上取了自己那枚令牌,揣进袖中,径直朝门外走。
那学子一愣,追了一句:
“现在就去?天都黑透了。”
姜望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声音从院门外传回来,平平淡淡的:
“塔里没有天黑。”
……
传承塔前的广场,入夜了还围着不少人。
何老三果然回去补了货,此刻摊子上的回灵丹码得整整齐齐,可他自己没心思吆喝,跟人群一道,仰头盯着那面碑。
塔门开了。
一道青衫从门里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人声,一瞬间矮了下去。
几百道目光齐齐落过去。那青衫的脸色白了些,衣裳皱着,可脚步落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稳得很。
人群不由自主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道。
没人上前搭话。
榜上那个一日之间从无到有、如今悬在两百二十九位的名字,此刻长了腿,正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这份分量压着,谁也开不了口。
苏秦顺着人群让出的道往外走,走过药摊的时候,脚步缓了半步。
他朝何老三,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何老三僵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也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等人走远了,他一拍大腿,扯着旁边的人:
“瞧见没!瞧见没!”
“晌午他就在我这摊子边上坐着!我早瞧出这后生不一般了!”
旁边的人懒得理他。
因为广场另一头,又起了一阵骚动。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正穿过人群,朝塔门走来。
有人认出来了,失声道:
“姜望!”
“两百三十七!”
一个刚出塔。
一个正进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