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那一手引气术。
那一道天地法则降临时,缠上法术、扭曲天地的完整过程。
他把那一幕刻在了脑子里。
那是活的法则,是他隔着玉佩上的符文永远摸不到的东西。
他在玉佩里参悟的是死的道理。
可今天姜望演给他看的是活的。
死的道理加上活的参照,今夜的参悟会不一样。
苏秦越想越觉得裴声把姜望叫出来演示那一手,未必只是在给苏秦“上课”。
那也是在给他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果位法参悟大门的钥匙。
苏秦绕过卫长缨那座简朴的院子,继续往下走。
脚步比上山时轻了几分。
心比上山时沉了几分。
可方向比上山时清楚了太多。
……
苏秦回到白松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松林里的光斑碎了一地,松脂的气味淡淡的灌进鼻腔。
一切都和他早晨离开时一样。
可苏秦踏进院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他早晨出的这道门,上了那座山,在山顶上坐了一个上午。
一个上午。
他看见了十一尊顶级果位并坐的道场。
他看见了姜望一手引气术跨阶为五品仙官之法。
他感受了位格碾压之下真元蛰伏的滋味。
他听见了裴声讲果位、讲授箓、讲翰林院。
他仰头看过天上那四个字——天子门生。
这一个上午装进去的东西,比他过去在白松院半个多月加起来的还要多。
而此刻他回到了白松院。
松林还是那片松林。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了几个试听生的身影。
三个人蹲在回廊尽头的一棵古松下,围成一圈,正低声说着什么。
苏秦走近了几步,隐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那边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下个月考核完了我就还你。”
“我自个儿也紧。”
“上回买那份六窍养气诀的抄本花了不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那怎么办?再不买法种,下一轮灵筑考核我肯定过不了,松针品阶要跌的......“
苏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凑过去,只是从他们身旁安静地走过。
那三个人见了他,齐齐站起来,拱手叫了一声“苏师兄”。
神色里带着几分局促。
苏秦点了点头,客气地回了一礼,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那三个人又蹲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继续算他们的账。
法种钱。
抄本费。
松针考核。
苏秦走在松林的石板路上,心里头泛起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演武场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演武场的空地上,四五个试听生正在练一门法术。
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白松院最基础的课业之一,凝气诀。
一门用来凝练丹田真元的八品法术。
几个人练得满头大汗,姿势各异,有的憋红了脸,有的拧着眉。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试听生,反反复复地掐着同一个法诀,手指都掐得发白了,可丹田里的真元始终凝不成形。
他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骂自己。
苏秦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惠春分院刚开始修行的时候。
也是这样。
也是一门最基础的法术,也是反反复复地练,也是练到手指发白、额头冒汗。
那时候他觉得,能把这门法术练到位,就是天大的本事。
可此刻,他脑海里浮着的是姜望随手一引的那一幕。
同样是法术。
这边的人在拼尽全力练一门九品的凝气诀。
那边的人随手一门九品的引气术,就跨阶成了五品仙官之法。
这之间的距离,苏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多远。
可他也知道,这些在演武场上满头大汗练凝气诀的人,看不见那个距离。
他们看得见的世界,就是这片松林,就是这座白松院,就是下个月的灵筑考核和松针品阶。
苏秦没有在演武场多待。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过松林深处的时候,他还看见一个独自坐在树下的试听生。
那人靠着一棵古松的树干,怀里抱着一卷翻得卷了边的功法抄本,已经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汗渍,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旁边搁着一只水壶和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看样子是练到了力竭,靠在树上就睡了过去。
苏秦从他身旁走过,放轻了脚步。
他没有叫醒那个人。
这些人都在拼命。
拼命的方式不同,拼命的方向不同,可那股子劲是一样的。
只是有些人拼到了头,能看见更远的路。
有些人拼到了头,看见的还是脚下那一小片地。
不是他们不够努力。
是这座筛子太大了。
大到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爬不到能看清全貌的那一层。
转过一道弯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陈南。
这位寒门散修正蹲在路边的石头上啃一块冷掉的杂粮饼,腮帮子鼓着,嘴角沾了几粒碎渣。
见了苏秦,他嘴里的饼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嗓子:
“嗬!你上哪去了一早上?找你半天了!”
苏秦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
他在山顶上绷了一个上午。
十一尊果位,裴声的课,天子门生,翰林院。
那些东西一桩一桩地压在他身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可此刻看见陈南蹲在石头上啃冷饼的样子,他莫名地觉得踏实了。
这个人不知道翰林院,不知道天子门生,不知道五品辖一州百万生民。
他的世界里最大的事,大概就是今天的灵筑考核能不能过、这块杂粮饼够不够垫肚子。
可正是这个人,在苏秦回白松院的第一天,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咧着嘴笑得粗粝坦荡。
不算计,不掂量,不拿“苏师兄”的名头来套近乎。
就是单纯的高兴你回来了。
苏秦在青云班里被十一座大山裹着的时候没有半分怯意,可此刻看着陈南蹲在石头上啃饼的样子,心里头却有些发软。
“去了趟青云班。”
苏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
“上课。”
陈南的腮帮子停了一瞬。
他歪着头看了苏秦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没有多问。
他只是把手里的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饿了吧?先垫垫。”
苏秦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
冷的,硬的,杂粮的粗粝在嘴里硌牙。
可他觉得,这是今天吃过的最踏实的一口东西。
两个人并肩蹲在松林边的石头上,一人半块冷饼,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