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042节

  说罢,执事行了一礼,转身顺着来路下山去了。

  苏秦整了整衣襟,迈步进了院。

  院里,一个人背对着他立在那两株古松之间,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

  那人一袭素色长袍,身形挺拔,看不出年纪。

  他就那么立着,一动不动。

  可苏秦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了那人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气象。

  比顾长风更深。

  比聂争更沉。

  苏秦在这一刻真切地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真正立在大周仙朝顶端的人物。

  他不敢造次,在院中站定,撩衣,深深一揖:

  “惠春分院,苏秦。拜见院长。”

  那人没有回头。

  他仰望着天上的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苏秦的耳朵里:

  “卫长缨。”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青云院,我看了三十多年了。”

  苏秦垂手而立,没有出声。

  他知道,在这等人物面前,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是错。

  “三十多年。”

  卫长缨缓缓道:

  “我在这院子里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人,看着他们从山脚下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爬上来的,踏青云,登天阙,出将入相。爬不上来的,跌下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

  “这座山看着是一座学府,在我眼里,它是一架筛子。”

  “一层一层地筛,把那些不够格的一层一层地筛下去。”

  “能筛到我这院子门口来的,三十多年没有几个。”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听得出来,这位院长的每一句话里都压着三十多年的分量。

  那不是说教,是一个站在顶端的人看尽了无数沉浮之后,信手拈来的几句实话。

  “你知道我每一届最爱看的是什么人吗?“

  卫长缨忽然问。

  苏秦沉吟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

  “学生不知。”

  “是那些本不该爬上来的人。”

  卫长缨终于转过了身。

  苏秦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平和的脸,平和得近乎寻常,放在乡间就是一个会在门口晒太阳的老者。

  可那一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太深。

  三十多年里看过的所有登顶与跌落,所有的意气风发与黯然离场,都收在了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落在了苏秦身上。

  像是在看一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还带着泥的璞玉。

  “世家的天骄,生下来就在半山腰。”

  卫长缨缓缓道:

  “他们爬上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资源堆着,长辈护着,师门铺着路。

  他们能爬上来,我半点不意外,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爱看的,是从最底下的泥地里赤手空拳,自己一锹一锹把自己从泥里挖出来的人。”

  “那样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比旁人难十倍。”

  “可也正是那样的人,每爬一步都能让我这把老骨头看出点新鲜的、有意思的东西来。”

  他望着苏秦,一字一句:

  “年考改制,我在这山顶上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百万学子同台竞逐。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那个从惠春县泥地里爬上来的名字,我记住了。”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自己年考的那一场竟入了这位立在顶端的院长的眼。

  更没想到,这位人物开口的头几句话,说的竟是泥地。

  苏秦谦道:

  “学生侥幸。”

  “侥幸的人,爬不到第一。”

  卫长缨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在我这里,你不必自谦,也不必拿那一套官场上的客套来糊弄我。

  第一就是第一。

  你那个第一,我从头看到尾,没有半分水分。”

  他踱了两步,在那古松底下站定,负着手,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我问你。年考那一场,你觉得最难的是哪一关?“

  苏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位院长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认真地回想了一遍年考的种种,而后缓缓答道:

  “回院长。最难的不是哪一道关卡。”

  “是……守住自己。”

  卫长缨的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哦?说说看。”

  “年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每一步都有取舍。”

  苏秦的声音不高,却很稳:

  “有的时候,只要狠下心,舍弃一些不该舍弃的东西,就能换来更快的捷径,更高的名次。”

  “那种时候最难。难的不是闯关,是在那个当口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守住了,路就还是自己的路。守不住,人就成了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肯舍的另一个人。”

  卫长缨静静地听着,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这位看了三十多年沉浮的院长,眼底深处泛起了一缕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神色。

  “三十多年。”

  他缓缓道:

  “我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

  “大多数人都跟我说,最难的是某一道关、某一场厮杀、某一个对手。”

  “像你这样跟我说最难的是守住自己的——“

  他顿了顿:

  “不多。”

  卫长缨看着苏秦,忽然又问:

  “那我再问你。你拿了年考第一,得了免试官身。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官?“

  这一问,问得极重。

  苏秦沉默了。

  他想起了王虎,想起了三叔公,想起了苏秦乡那一片伏倒的稻浪,想起了那本他发誓要去管的、最重的账。

  这些话他不能对这位初见的院长全盘托出。

  冬寒的传承,生死簿的图谋,这些是要藏一辈子的东西。

  可有些话,他可以说。

  苏秦抬起头,迎着卫长缨的目光,一字一句:

  “学生想做的官,很简单。”

  “官者,牧也。”

  “学生从那片泥地里爬出来,知道那片泥地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被天灾收命,被税赋压垮,被那些穿着官袍的人当成账册上的一个数。”

  “学生想做的,就是让那片泥地里的人,以后能挺直了腰杆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至于这个官能做到多大,学生不知道。但学生知道,做得越大,能护住的人就越多。”

  “所以,学生会一直往上爬。”

  院中,静了下来。

  风掠过那两株古松,松针沙沙作响。

  卫长缨望着苏秦,望了很久很久。

  他这三十多年里听过太多人回答这个问题。

首节 上一节 1042/1448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