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比什么都难咽。
罗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看人的眼光和自身的实力。
他自负,可他的自负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他确实强,确实站得高,确实看得比旁人远。
可这一回,在苏秦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
那一夜过后,罗影心里头那点针对苏秦的心思,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些年极少有过的情绪。
自愧不如。
强中更有强中手。
苏秦用一个青云府第一,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告诉了所有质疑过的人,他配。
不是顾长风说他配。
是他自己,凭本事,在百万人的尸山血海里,挣来的配。
此刻,顾长风当着满堂的面,要给苏秦行这个亲传仪式。
罗影坐在首位上,迎着满堂那些若有若无、等着看他神色的目光。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在等他难堪,在等他下不来台,在等他这个当众反对过的人,被现实抽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满堂的学子,心头都是一紧。
他要做什么?
苏秦也转过头,望向了罗影。
罗影从首位上走了出来。
他走到堂中,走到苏秦的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停住了脚步。
满堂的空气,绷到了极致。
有几个老生甚至悄悄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而后,这位截天学党的核心,这位曾经当众断言苏秦不配的人,对着苏秦,撩袍,郑重地拱手一揖:
“苏师弟。”
他开口,声音里头没有了那一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种坦荡的郑重:
“白松院那一日,是我看走了眼。”
“青云府第一,我服。”
满堂寂静。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些等着看罗影难堪的老生,齐齐怔住了。
他们以为,以罗影的傲气,就算心里服了,也断不肯当众说出来。
低头认错,对罗影这样的人来说,比挨一刀还难。
可这位罗师兄,当着满堂的面,把那一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
认得干脆,认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苏秦望着罗影,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白松院那一日。
那一日罗影站出来质问的时候,言辞何等锋利,气势何等逼人。
可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坦坦荡荡地认下了自己看走了眼。
这份认输的勇气,比当日质问的锋芒,更让苏秦高看一眼。
能赢得一个对手的口服,不算什么。
能赢得一个对手的心服,让一个原本针对自己、又自负到骨子里的人,当众低头认输——
这才是真本事。
而罗影这样的人,能当众低头,靠的不是苏秦的敕名,不是顾长风的偏爱。
靠的是那个谁也无法辩驳的、实打实的青云府第一。
实力,是这世上唯一能让骄傲的人心服口服的东西。
苏秦对着罗影,深深还了一礼,语气诚恳:
“罗师兄言重了。”
“年考一场,胜负本是常事。师兄之才,苏某一直深为佩服。”
“往后同在一班,还要多多请教。”
罗影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最后的疙瘩,也散了。
苏秦没有半分得胜者的张狂,没有半句奚落,甚至连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都没有。
赢了百万人的头名,赢了他罗影的当众低头,这个人却还是这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这份心性,配得上那个第一。
罗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了首位。
可他回去的那个背影,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时,他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
回去时,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服了。
服得心甘情愿。
往后这条路上,他罗影认了苏秦这个对手。
不是要踩着他往上爬的对手,是要追着他、与他并肩去争那座更高的山的对手。
堂前,顾长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丹枫院主的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看的,不只是苏秦。
他也在看罗影。
一个能在年考里夺下青云府第一的人,是个人物。
一个能在看走眼之后,当众低头认输的人,也是个人物。
这一堂里,能成器的,不止一个。
顾长风没有点破。
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回苏秦身上,开始主持那个亲传的仪式。
仪式不算繁复。
苏秦在堂中,向顾长风行了拜师之礼。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顾长风受了,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苏秦手里。
那玉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枫字,背面是一个第七亲传的印记。
“丹枫院第七亲传,苏秦。”
顾长风的声音,在满堂回荡: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顾长风的亲传弟子。”
苏秦双手接过玉牌,深深一揖:
“弟子,拜见老师。”
满堂的学子,齐齐起身,对着苏秦拱手:
“恭喜苏师弟。”
这一声师弟,叫得心服口服。
方才进堂时,那些老生叫苏秦师兄,叫的是他头上的光环。
如今这一声师弟,叫的是顾长风亲传的身份,更是那个让罗影都当众低头的青云府第一。
短短半日,从师兄到师弟,称呼变了,可那份分量,重了不止一筹。
仪式既成。
苏秦握着那枚玉牌,正要退回座位。
顾长风却忽然开口了:
“苏秦,先别坐。”
苏秦一愣,停下了脚步:
“老师,还有何吩咐?“
顾长风看着他,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你,出去吧。”
所有怔住了。
出去?
刚刚行完亲传大礼,转头就让亲传弟子出去?
苏秦也是一怔。
陈鱼羊在座位上,张大了嘴。
满堂的老生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罗影坐在首位上,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刚收的亲传弟子,当众就赶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满堂的人,心思各异,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问。
顾长风看着满堂错愕的神色,淡淡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