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聂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赵县尊捋着胡须,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转了一转,心中暗叹这两个年轻人的气象。
古青等一众同窗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死死盯着自家社里的老兄弟。
苏秦望着那只伸出的手,望着姜望那一双饶有兴致、却清澈坦荡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瞬,而后抬起手,与姜望的手稳稳地一握。
“好。”
苏秦只说了一个字:
“全朝大考,再比。”
姜望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而后仰头朗声大笑。
那笑声里半分输了第一的郁气都没有,只有一种棋逢对手、得遇同路的酣畅淋漓。
“痛快!“
姜望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重孝当前,我一个外人实在不宜久留,便不在此地叨扰了。”
他对着苏秦郑重拱手:
“苏兄珍重。全朝大考的考场上,姜望等你。”
说罢,他转过身,又朝着那块石碑的方向遥遥地拱了拱手,以作别过。
而后,这位姗姗来迟、又翩然将去的青衫少年,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口那匹马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道。
他从聂争与赵县尊身侧经过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对着这两位长辈,执了一个晚辈的礼。
赵县尊一愣,随即拱手还礼,脸上堆起了笑。
聂争只是负着手,微微颔首,目送他离去。
那一瞬,赵县尊心头掠过一个念头:
这少年,连他这投花压了他第一的主考官,都恭恭敬敬执了礼。
这份心性,比起那个第一的名次,倒更难得了。
古青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头百味杂陈。
他凑到苏秦身边,有些讪讪地低声道:
“苏师兄……我先前还当他是来寻你晦气的。我们几个,差点……“
苏秦没有回头。
他望着姜望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他的心里正转着另一桩心事。
真正立在云端的世家天骄,品行竟大多极好,没有那等仗势欺人、骄横跋扈的纨绔气。
这些人坦荡,自重,敬其所当敬。
这本该是一桩好事。
可苏秦的心头却莫名地掠过了一丝异样。
因为姜望的磊落,恰恰说明了一件事。
这位姜家的天骄,自始至终压根就没有把那个第一放在眼里。
他落了第二半分不恼,他登门吊唁光风霁月,他约战全朝坦荡痛快。
这一切的根由只在于一点...
他根本不在乎与苏秦的这一场输赢。
哪怕苏秦实打实地夺了第一,在姜望的心里,苏秦也还算不得是一个真正的对手。
他只是……对苏秦生出了那么一点兴致罢了。
就像一个独自登了太久山的人,在半山腰歇脚的时候意外瞧见了另一个正在往上爬的身影。
于是他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多看了那个身影几眼。
仅此而已。
那座真正的山顶,姜望还远远没有望见。
他那一双眼睛里装着的,是比这青云一府、比这年考第一要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地方。
苏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久违的、灼热的、想要往上攀登的念头。
不是为了去争那一时一地的第一,而是想亲眼去看一看,这位姜家天骄眼中那座望不到顶的山究竟立在何方。
也想看一看,等他苏秦有朝一日真正登到了与姜望并肩的高处,这位惯于独行的登山者,会不会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会不会,为他而停下脚步。
村口,姜望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一抖缰绳,那匹马便踏着满地的白花朝着青云府城的方向缓缓地去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道青衫的背影独自一人,行在十里白花铺就的素路上。
行在满天尚未散尽的素云之下,渐行渐远,渐渐地融进了那一片金红的暮色里...
自始至终,他都是独自一人来,又独自一人走。
像他这些年独自登过的每一座孤山。
第266章 与徐子训立约,获敕名白松雅士!
贵人们陆续辞去。
聂争与赵县尊先行一步,轿子出了村口便折向府城。
罗姬走之前,在苏秦肩上拍了一拍,说了句入院之后好生修行,便也上了车。
丁巡检带着随从收了仪仗,临行前朝苏秦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村外那一百甲士也撤了。
徐黑虎翻身上马,扫了一眼还站在碑前的儿子。
这位一方统领的目光只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没有多留,也没有催,只朝苏秦遥遥一抱拳,带着马队沿官道远去。
马蹄声碎了一地白花,很快便淹没在暮色里。
碑前的人散了大半。
乡亲们陆陆续续地回了家,同窗们也各自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返院。
古青带着陈鱼羊去灶房熄火,赵立和刘明扶着苏海进了堂屋。
石碑前,只剩下了两个人。
苏秦和徐子训。
暮色里,这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碑上三行名字被最后一缕天光笼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裹着新谷的香气。
满山的白花还没有谢,在暮色里影影绰绰,铺了一地的素白。
徐子训先打破了沉默。
他蹲下身,从碑脚边捡起一片白花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声音很轻:
“罗先生这一手,真是绝了。”
苏秦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你是说白花?“
“嗯。十里白花送行,我只在古书上读到过。今日算是见着了。”
徐子训把花瓣搁回了碑脚,拍了拍手上的土,侧过头望着苏秦:
“三叔公走得风光。你给老人家办的这一场,够他在那头跟人吹一辈子了。”
苏秦笑了笑,没接话。
他望着碑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子训。”
“嗯?“
“你往后,打算怎么走?“
这一句问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沉了下来。
往后怎么走。
这五个字搁在旁人身上,答案是现成的。
三级院,全朝大考,争果位,搏官身。
一条路铺到底,只看你跑得快不快。
可搁在徐子训身上,这五个字,是一堵墙。
年考的规矩摆在那里。
他在遗迹中主动弃考退出,终生失去了参加二级院年考的资格。
也就是说,三级院的门,对他永远关上了。
没有三级院,便没有全朝统考。
没有统考,便拿不到正统的官印。
那条康庄大道,他亲手给自己封死了。
为了苏秦。
苏秦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在混沌秘境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面前...
徐子训没有犹豫。
他封住苏秦的穴道,抢先一步弃考,把那条活路硬塞给了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