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完名讳,他又在其下添了一行小字。
守谱一生,护村之根。
第二行,他刻下了苏海的名字。
苏海站在人群最前头,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笔落进石头里。
这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说使不得,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先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这辈子,名字只上过田契和借据。
今日,上了碑。
第三行,苏秦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王有财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道:
“村长,这不合适啊。”
“您是钦点的第一,是贡士老爷。满青云府都知道您的名讳,该刻在头一个……“
身后不少乡亲跟着点头。
在他们想来,这碑往后是要传万代的,自然该让最大的名字顶在最上头。
苏秦收了刀,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土。
他望着那块碑,缓缓地道:
“这块碑,论根,不论官。”
“没有叔公守着根,没有我爹扛着家,就没有我。”
“这个次序。”
苏秦顿了顿,一字一句: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
满场静了片刻。
聂争在人群外,捻须微微颔首。
赵县尊深深看了那少年一眼,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而后,不知多少乡亲红了眼眶。
夕阳西斜,把那块留青石照得一片温润。
三行名字,一行比一行新,像一棵树的年轮,从根,长向天。
这些年,十里八乡的人提起苏家村,提的都是苏秦。
他考到哪里,苏家村三个字就跟到哪里。
他这个人走到哪里,碑就立到哪里。
他是从苏家村走出的人物...
他自己,就是苏家村的活碑。
可如今,石碑,也立住了。
底下的议论,压都压不住。
“老天爷……俺活了六十年,见过这样的白事吗?”
“城隍老爷亲自来的!亲自烧的路引!俺亲眼看见那道金线钻进棺材里去了!俺这辈子烧的香,值了!”
“天上的雷你们听见没?三声!正赶在那位院长老爷作揖的时候!人家都说了,那是天给老人家鸣的礼炮!”
“院长老爷,那是多大的官?县尊老爷在边上跟伺候祖宗似的陪着!那样的人物,给咱三叔公揖到了底啊!”
“还有村外那一百多个兵!矛尖冲地,站了一晌午,纹丝不动!俺家那口子吓得,愣是没敢从人家跟前过!”
王家村的一个老者,走在人堆里,捋着胡子连连摇头:
“满山的白花,满地拜倒的稻子,十里的素云……“
“俺王家村跟苏家村斗了半辈子。今日俺服了。这不光是斗不过的事。”
“这是天底下,就没见过的事。”
黄老财和黎大勇走在最后。黄老财掰着手指头,把今日的贵人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完了,长出一口气:
“老黎,咱们这一回,是真没来错。”
黎大勇白了他一眼:
“闭嘴吧。”
“明日一早,带你们屯的娃,来碑前磕头认字。”
“往后苏秦分院开了蒙,娃娃们头一课,就该上这儿来。”
说话的老汉们顿了顿,竟一时寻不着词。半天,有人憋出来一句:
“太风光了。”
“戏文里的王侯出殡,也没这个排场啊。”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拄着拐,走得最慢。
她听着满路的议论,回头望了一眼祠堂前那块立在暮色里的石碑,瘪着没牙的嘴,笑了。
“风光啥哟。”
老婆婆慢悠悠地道:
“老头子等这块碑,等了一辈子。”
“他呀,这会儿指定蹲在碑顶上,挨个儿数你们谁没磕头呢。”
满路的人,先是一静,跟着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都拿袖子去抹眼睛。
第265章 姜望上门!立全朝大考之约!
日头偏西,送葬的队伍归了村,可这一场丧事还没散。
四村的人都没走。
新立的石碑前重新摆起了香案。
乡亲们排着队一拨一拨地上前,给碑上那三行名字磕头。
磕一个起身抹一把眼睛,再让出位子给后头的人。
聂争负手立在人群之外,赵县尊陪侍在侧。
徐黑虎那一百甲士仍在村外的官道上垂矛肃立,从晌午站到这会儿纹丝不动。
罗姬立在山坡的白花丛边,望着自己的学生,什么话也没有。
谁也没有先走的意思。
这些天外之天的贵人都在等,等这一场惊动了阴阳两界的葬礼落下最后一抔土。
苏秦跪在碑前的草垫上,替他爹答着乡亲们最后的吊唁。
两天两夜没合眼,他那一身重孝早已被露水和香灰浸得发沉,可腰背始终挺得笔直。
来一个人还一个礼,从清晨到日暮没有塌下去过一回。
就在这个时候,村口起了一阵骚动。
一骑自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来人一袭青衫,身形挺拔,独自一人,没有随从,没有仪仗。
他骑在马上不疾不徐,任由那匹马踏着满地的白花,一步一步朝着村里来。
日头在他身后,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口望风的后生看清了来人的脸,先是愣了一愣,而后脸色骤然就变了。
这后生撒腿跑回灵前,凑到正在帮着照应的古青耳边,压着嗓子急急说了一句。
古青手里正捧着那本记着白事流水的账册。
听见这一句,他捧册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这位刚接了胡门社社长印的年轻人,缓缓抬起头。
望向村口那道青衫的身影,眉头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谁来了?“
陈鱼羊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在滴着油。
古青没立刻答。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片刻,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姜望。”
“年考第二。”
这三个字一出,这一拨同窗的脸色,齐齐变了。
赵立刚扶着苏海歇下,闻言豁地站起了身。
刘明那张闷葫芦似的脸,也沉了下来。
丁洛灵从阵盘边站起,莫白立在棚外,缓缓地把目光投向了村口。
他们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年考改制那一日,水镜之前百万学子同台。
最后那一刻,三朵金花齐齐落在了苏秦的身上,把苏秦推上了钦点第一的位置,压过了一路高歌猛进的姜望。
姜望落了第二。
那是何等的人物。
姜家的天骄。
胡门社的人,在外头跑得多,见得广,比旁人更清楚姜望这个名字背后立着的是什么。
那是青云府数一数二的姜家。
当朝冯丞相的夫人便出自姜氏。
那是真正的一品门第,是当朝的顶尖权贵,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商户子、小吏家的孩子做梦也够不着的云端。
更要紧的是姜望的来路——截天学党的人。
学党之中,截天一脉门户最大,主张有教无类,门下鱼龙混杂,什么出身的人都收。
可越是这样海纳百川的大党,真正能从千万门人里头杀出来的天骄,根骨心性便越是百里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