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礼案后,顾池端坐,管着今日的礼簿。
他原以为,这几日的大场面,他已经见全了。
天蒙蒙亮时,第一位贵客到了。
丁巡检。
这位即将高升的主簿大人,今日没穿官袍。
一身素色常服,腰束白带,只带了两个随从。
到了灵棚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后退到一旁,竟是摆出了帮着支应的架势。
乡亲们已经见过这位大人两回。
饶是如此,还是看得心头发热。
可这,只是个开头。
日头刚冒出地平线,村外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极齐,一百多人踏地,竟像一个人在走。
大地随着那脚步,一下一下,微微地颤。
村口望风的后生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报信,话都说不利索。
众人涌到村口一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道两侧,一队顶盔贯甲的捕快,正肃然列队。
戈矛如林,甲叶如鳞。
晨光照在矛尖上,一片冷霜似的白。
一百多名甲士在道旁站定之后,落针可闻,连马都不打一个响鼻。
庄稼人腿肚子先软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兵,是镇上巡检司挎刀的衙役。
眼前这些人往那一站,山一样压人,可那一百多杆戈矛,齐齐垂着,矛尖朝地。
兵戈垂首,是军中给亡者的礼。
队列前,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翻身下马。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眉眼端正,执晚辈礼。
丁巡检快步迎了上去,拱手:
“徐典史。”
徐黑虎。
这位执掌一方典狱兵戈的人物,今日甲胄在身,却在灵棚百步之外就解了佩刀,双手交给了捕快。
他大步走到棚前,对着棺木,抱拳,深深一躬。
军中之礼,无香无烛。
一躬到地,便是武人能给的最重的敬意。
起身后,他把身后的年轻人往前一带:
“犬子,徐子训。”
在苏秦,苏家村这样的大事面前,徐子训和他的父亲保持了体面。
他只是上前,对着棺木恭恭敬敬三拜,又转向苏秦,眼眸复杂:
“节哀。”
他一路行来,把这村子看在了眼里。
满乡缟素,四村执绋,连世仇的村子都来扛杠。
苏秦还礼。
徐黑虎也不多言,一摆手,自带着徐子训退到一旁肃立。
村外那一百多甲士,自始至终戈矛不动,像一道铁打的仪仗。
顾池在礼案后,捏着徐家递上的名帖,手微微地抖。
而名帖,还在一份一份地来。
晨光大盛的时候,几辆青帷马车在村口停下。
车上下来几位身着官袍的人物,为首一位君子,葛袍布履,鬓发一丝不乱。
罗姬。
冯人官、彭人官随行在侧。
苏秦快步迎出,撩衣便拜:
“老师。”
罗姬伸手扶住了他。
他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这个学生,目光落在他那一身粗麻孝服上,落在他熬得发红的眼睛上,落在他磨破了的膝头上。
什么大道理都没讲,只伸手替他把歪了半分的麻冠,轻轻扶正了。
“节哀。”
他说了两个字,而后走到灵棚前,上香,三拜。
冯人官随后上香,对着棺木拱手,沉声道了一句老人家教出了好后人。
彭人官跟着一礼,又特意走到苏海面前,扶住了要下拜的老汉,说了句节哀顺变,礼数给得周周全全。
两位人官退开,罗姬立在灵前,广袖轻轻一拂。
下一刻,满乡的人都看见了。
村道两侧,田埂上,山坡间,凡是送葬队伍要经过的路,一夜之间冒头的青草丛里,星星点点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绽开。
一朵,十朵,千朵,万朵。
素白的小花沿着道路铺开去,漫过田埂,漫上山坡,一路铺向祖坟山,像是有人提前为老人铺了一条十里的白毡。
风一过,万千白花轻轻摇曳,连香气都是素净的。
百草戴孝。
乡亲们看得呆住了。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路边呼啦啦跪倒一片。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最知道,花是节令的东西,强求不来。
今日满山遍野的花,是为他们村里一个老农开的。
罗姬收了袖,神色淡淡,对苏秦道:
“老人家护着一村的根。”
“草木,也念他的好。”
这还没完。
日上三竿,村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骚动从外往里传,一浪高过一浪,传到灵棚前,化作了丁巡检一声压不住的低呼。
只见官道尽头,仪仗辉煌,旌旗仪牌,绵延半里。
可那仪仗到了村口一里之外,齐齐停了。
轿落,盖收,仪牌尽数收起,两位大人物下了轿,竟是步行而来。
走在半步之后的那位,绯袍玉带,乡亲们认得,是赵县尊。
而被赵县尊躬身陪在身侧的那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须发半霜,步履从容,像个进村访友的教书先生。
丁巡检疾步迎上,撩袍便拜:
“下官,拜见聂院长!”
聂院长。
惠春分院之主,七品仙官,聂争。
这几个字传开,满场的官面人物全都躬下了身。
乡亲们不认得这位布袍老者,可他们认得赵县尊。
县尊老爷。
在庄稼人心里,那就是天。
天老爷下乡,他们祖祖辈辈也没见过几回。
今日,天在给人作陪。
弯着腰,侧着身,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那种陪。
那这位布袍老者,得是多高的天外之天?
人群里,王枭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黄老财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直咧嘴。
黎大勇喃喃地数着官阶,数到一半,数不动了。
聂争一路走来,对两旁的跪拜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灵棚之前,看着那一口包铜的棺木,静立了片刻。
而后,这位七品仙官,整了整衣冠。
对着棺中那位一辈子没出过乡的老农,端端正正,长揖一礼。
就在他躬身的那一刹。
晴空朗日,万里无云。
天际却轰然滚过了三声春雷。
一声,又一声,再一声。不疾不徐,沉沉如天鼓,震得满乡的屋瓦嗡嗡作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雷声过后,天地一片澄澈。
满场的人都僵住了。
庄稼人对雷最敬畏,那是老天爷的嗓子。
今日老天爷开了三嗓子,赶在仙官大老爷躬身的那一刻。
不知哪个老汉哆嗦着说了一句:
“天……天在给三叔公,鸣礼炮啊……“
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