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条。
原来天条改不了,是因为他们都站在天条底下。
站到天条上面去,天条,便是一支笔。
“老师。”
苏秦缓缓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寿终正寝的人,也可以?”
“寿终正寝的人,尤其只能这么救。”
顾长风淡淡地道:
“横死的,冤死的,账目或有未清,阴司或留缝隙。
寿终正寝,是天道把账算完了,印盖好了,干干净净。”
“干净的账,谁也翻不动。”
“除非翻账的,就是盖印的那只手。”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飞快地铺开来算。
大寒·定规。九缕大寒已养满,果位青睐在身,九成胜算添到了十成。
只等他踏入铸身境,便可入主。这条腿,齐了。
冬至·复灵。
他正要开口问,顾长风却先一步,拈着棋子,轻描淡写地点破了:
“至于冬至那一座。”
“你也不必愁没有门路。”
“你自己掂一掂。冬至一脉的注视,落在你身上多久了。”
苏秦怔住了。
护生使。
那一道因养灵窟护民而生的敕名,连带着冬至一脉的关注,早就悬在他头顶了。他一直只当那是一份遥远的善意。
原来那也是一扇门。
苏秦的脑子转得飞快。
三缕。
丁巡检送来的自选节气玉符,三缕民生气,任选。
原来那份赏,落在这条路上,竟是三缕现成的冬至。
再加上一缕民生气,一缕万愿气...
再差四缕,差一个装得下它们境界的节衍身。
路远。
可路,是通的。
他猛地抬起头:
“老师。”
“为什么。”
“大寒的青睐,冬至的注视,未来的权柄。为什么这些,桩桩件件,都落在学生一个人身上?”
顾长风拈着棋子的手,停了一停。
灯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深不见底的笑:
“天意。”
“或者说。”
“有人替天,多看了你几眼。”
他不再多说,落下了那一枚棋子。
苏秦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把满腹的疑问,尽数压回了心底,而后站起身,整衣,对着顾长风,长揖到底:
“学生明白了。”
“大寒·定规。冬至·复灵。”
“这两座果位。”
“学生,都要。”
亭外,满山的丹枫在夜风里翻涌,红浪声铺天盖地。
顾长风抬起眼,望着灯下这个青衫学子,望了很久。
“果位生死这条路,千年无人走通。”
这位执棋的老师,缓缓地道:
“如今,倒是热闹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秦听不透,也没有问。
“回去吧。”顾长风重新低下头,看他的棋,“入了院,行了礼,余下的,再细说。”
苏秦再拜,退出了枫林。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快马驮着他,沿着来路往回赶。夜风扑面,他心里那团火却烧得又稳又亮。
路,他看清了。
铸身境。大寒·定规。冬至·复灵。一步一步,一座一座。
等两方大印都握在手里的那一天,他要批的头两道公文,名字早就写好了。
一个王虎。
一个,三叔公。
老人说,仙家的人情是天底下最贵的债,不许他去欠。
好。
那他就一文人情都不欠。
等他自己坐到那个位子上,一言定寿,一言复生,堂堂正正把老人请回来。
让老人亲眼看一看,苏秦分院里头一批娃开蒙,看一看那块碑立在祠堂前的模样。
苏秦伏低了身子,马鞭一紧。
不过,在修炼之前。
他还得先办一件事。
他要为三叔公,举行一场葬礼。
风风光光地,送老人最后一程!
.....
夜里,苏秦从府城赶回来的时候,老屋前的灯还亮着。
三叔公停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
苏海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守着,背驼得厉害,像一截被霜打透的老树桩。
这老汉两天里瘦了一圈。
白日里他要支应全村的事,到了夜里,他谁也不让换,就这么守着他叔,守一宿。
听见马蹄声,苏海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望过来。
他没问儿子去了哪,一个字都没问,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截门槛。
苏秦在他爹身边坐下了。
爷俩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守着。
堂屋里一灯如豆,香烟笔直,门板上的白布纹丝不动。
守了小半个时辰,苏秦开口了:
“爹。”
“留青石,还在吗?”
苏海愣住了。
他扭过头,借着灯火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答:
“在的。”
苏海低着头,声音又低又涩:
“爹把它洗干净了,裹了三层油布,藏在柴房最里头。”
“爹想着,寻个好日子,配上好石匠,风风光光给你三叔公送过去。”
老汉说到这里,声音抖了起来:
“爹去了三回。”
“三回都走到老屋门口了,又折回来了。头一回,爹没脸。第二回,爹想等秋收了再去,体面。第三回……“
“第三回是前几天,爹想着,等娃的喜信落定了,连石头带喜信,一并给老人家送去,让他双喜临门……“
“等来等去……“
苏海捂住了脸。
粗糙的手指缝里,呜咽声闷闷地漏出来。
苏秦伸手,搭在他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爹,不晚。”
他望着堂屋里那一方白布,缓缓地道:
“叔等的,从来不是石头进他屋。”
“叔等的,是石头立起来。”
“我要给叔,办一场葬礼。十里八乡,谁家都没见过的葬礼。”
“苏家的碑。”
“也该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