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茅顶,矮得人进门要低头。
这座屋里的老人,是苏家村的根。
村里的娃,哪一个不是他照着族谱排的字辈?
村里的红白事,哪一桩不是他拄着拐棍坐镇?
早年间有人穷疯了要卖祖坟边的地,是他拿拐棍追着打了二里地,打完了,又把自己的口粮匀了半袋过去。
发大水那一年,全村人抢粮抢牲口,唯独他抱着那只装族谱的樟木匣子,在房梁上坐了一夜。
入秋之后,老人就起不来床了。
大夫来了三回,三回都是摇着头走的。
全村人心里都有数。
老人这是在熬日子。
可谁都没敢想,会熬到今天这个日子上。
老屋的门,大敞着。
先头跑去报信的另一个后生,正和闻讯赶来的两个邻居一道,架着一把旧藤椅,把藤椅上的人,朝着门口的天光挪。
藤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半阖着眼,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寿衣,早早地穿在了身上。
是三叔公。
方才两个后生撞进门来,扯着嗓子喊丰收了,免税了,要建道院了。
喊到一半,发现椅上的老人垂着头,没了声息。
探手到鼻下一摸,那一口气,只剩游丝。
一个后生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奔晒谷场报信。
另一个守在椅边,手足无措,眼泪直掉。
守着守着,老人的眼皮,竟又颤巍巍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没要水。
没要药。
枯瘦的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看……“
后生们这才架起藤椅,把他朝门口挪。
苏秦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天光正好。
门口那一线天地里,金黄的稻浪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千重万重的谷穗齐齐摇晃。
老人陷在藤椅里,浑浊的眼睛睁着一条缝,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一片金黄。
像是要把这一眼,刻进骨头里带走。
“三叔公。“
苏秦在藤椅前,缓缓跪了下去。
老人的眼珠极慢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住了。
定了许久,老人枯柴似的手抬起来,抖着,朝苏秦的脸上探。
苏秦伸手接住,把那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凉得像井底的石头。
“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比风还轻。
“回……来了……“
“回来了。“
苏秦把那只手攥紧了些:
“三叔公,我回来了。“
身后,人潮涌到了。
苏海连滚带爬地扑到藤椅另一侧,跪下去,抓住老人另一只手:
“叔!您睁睁眼,娃回来了!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老人的嘴角,极慢地,朝上扯了扯。
“听……见了……“
“昨夜……就听见了……“
昨夜圣旨进村,是村里的后生连夜跑来,跪在他炕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
老人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淌了一夜的泪。
他喘了一阵,那一口游丝似的气,在嗓子眼里来回拉锯。
可他不肯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好哇……“
“好一个……青云府第一……“
“好一个……免试官身……“
每说一个字,他胸口就塌下去一分。
守在旁边的后生哭着,把今日晒谷场的事,又往老人耳朵边送:
“三叔公,您再听听!
丁大人拿令牌号令了天地,往后百年,风调雨顺!
税银全免了!还要在咱乡里建道院,就叫……就叫苏秦分院!
咱的娃,往后都有学上了!“
苏秦分院。
这四个字进了耳朵,老人那一双半阖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亮。
人群里,那位白发的老婆婆看见这一幕,捂住了嘴,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老人望着门外的金黄,又望望跪在眼前的苏秦,眼角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慢慢淌了下来。
苏海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一桩压了多年的事,此刻再也压不住,把额头抵在老人的手背上:
“叔……那块留青石……“
“您为修族谱,求了俺多少回,俺没舍得……俺对不住您……俺对不住列祖列宗……“
老人极轻地摇了摇头。
“石头……是死的……“
“娃……是活的……“
“换得……值……“
满屋满院,哭声一片。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已经悄悄渡了三回灵力进去。
养气九层的灵力,雄浑沉厚,搁在外头,足以把一头铁牛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可那灵力渡进老人的身子,便如清水泼进了干透的沙地,连一丝涟漪都没起,转眼渗得无影无踪。
苏秦换了一处经脉,再渡。
还是一样。
他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具身子里,灯油是真的熬干了。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丹药,他行囊里有,治伤续气的都有,可寿数枯竭,丹药无门。
灵食,他想起那一碗妙想成真饭,当年他捧回来,老人推了三回。
说一碗仙家的饭,灌进他这把老骨头,多看几天云彩,不值当。
最后咽了,给自己换了大周仙官的敕名。
如今便是再有一碗,这具身子,也咽不下去了。
九缕大寒?那是肃杀之力,沾不得。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
有人喊着去镇上请大夫,让人按住了,大夫来过三回了。
有人嚷着去庙里给老人磕头续命,撒腿就跑。
刘二婶跪在人堆里,把那块破布按在胸口,一个劲地朝天作揖。
苏海猛地想起了什么,膝行着转过身,朝着门外的方向,咚咚地磕头:
“丁大人!“
丁巡检就立在门外的人群前。
这位大人一路跟了过来,官袍下摆沾着田埂的土,神色凝重。
“大人是仙官老爷!大人方才号令了天地!求大人发发慈悲,救救俺叔!“
“俺给大人当牛做马!“
王有财跪下了。
李庚跪下了。
满院满田埂的人,一片一片地磕下去。
几百颗头磕在土地上,闷闷的,像擂鼓。
丁巡检站在那里,受着这满院的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做了半辈子的官,验过的尸,断过的命案,两只手数不过来。
生老病死这四个字,他比谁都看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