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端坐主位,神色如常,帝王威仪不曾有半分动摇。
他只朝女娲微微颔首。
女娲会意,端坐玉台之上,素手轻展,将那一卷祭告天地的天婚辞文徐徐展开。
清越道音随之响起。
那声音穿过三十三重天,直上九霄之外。
辞文每落一字,虚空之中便有法则微微应和,似有无形道纹在神宫上方一一亮起。
待女娲念罢,帝俊与羲和并肩上前。
二人在天道见证之下,各自逼出一缕本源之气。
帝俊所出者,乃太阳本源,炽烈煌煌,内蕴太阳真火之威。
羲和所出者,乃太阴本源,清寒幽深,带着太阴真水之意。
两股太古星辰本源在半空交汇。
一阳一阴,一刚一柔。
初时尚有分际,不过转眼之间,便相互牵引,彼此交融,化作一幅遮天蔽日的阴阳道图。
那道图悬于太阳神宫之上,缓缓轮转。太阳之气与太阴之气相济相生,垂下万丈瑞霞,将三十三重天映得明净如琉璃。
天婚既成,阴阳交泰。
冥冥之中,天道亦生感应。
只听九霄深处传来一声宏大轰鸣,虚空裂开,一片玄黄之气自天外倾泻而下,如金河倒悬,直落太阳神宫。
此乃天道降下的功德。
妖庭立名,本是顺天而起。
帝俊与羲和定下天婚,理顺天地阴阳之序,自有功德垂降。
那玄黄功德化作漫天金光,层层洒落,将整座天庭照得庄严肃穆,诸妖沐浴其中,只觉元神清明,胸中杂念为之一空。
其中最为浩大的一股,先是一分为二,分别落入帝俊与太一体内。
二人乃妖庭之主,承接妖族气数,此番得利自然最多。
功德入体之后,两人周身帝王之气愈发深沉,太阳神宫上方隐隐有金乌啼鸣之象。
又有一股落向羲和。
月华仙光随之大盛,太阴星主之位越发稳固,清冷贵气流转周身,竟使殿内诸多女仙也不由侧目。
女娲为此番天婚证礼之人,顺应天机,也分得一份不小的功德。
玄黄之气入体之后,她周身造化清光愈发浓郁,隐隐透出几分超然之象。
漫天功德金光如雨洒落,神宫内外尽成一片玄黄。
玄曜坐在西王母身后的偏席,本只是静心观礼,并未想到这场天降造化,竟也有自己的一份。
他身处前列,又为西昆仑门下,周身萦绕的乃是正宗福德清气。
此气中正平和,与天道功德本就相合。
金光垂落之时,那一缕福德清气微微一动,竟牵引来一道细若游丝的玄黄功德,悄无声息地没入玄曜眉心。
功德入体,玄曜只觉灵台一震。
往日修行之中积存的些许杂念,被这玄黄金光一冲转瞬消散得干干净净。
道心澄明如镜,不染尘埃。
那缕功德并未停留于灵台,而是顺着经脉缓缓下沉,径直落入他体内那方初成的五行小天地中。
太乙五气得了功德滋养,运转之间顿时多了几分圆融。
脾土厚重,肺金清肃,肾水幽深,肝木生发,心火光明。
五色道光在胸腹之间交织流转,将那方五行天地稳固得越发周全,生生不息之意也较先前更胜一筹。
玄曜心中自是欢喜。
这缕功德虽细,远不及帝俊与女娲等人所得浩大,可对他这等太乙初期修士而言,已是极难得的意外造化。
功德加身,诸邪不侵。
此物不只可助他打磨道基,更能在日后修行之中添一层天道护持。
若遇心魔劫数,也可多几分从容。
玄曜当即收敛心神,将那缕功德纳入自身道基之中。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端坐如初,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天婚既成,功德散尽。
太阳神宫内的喜宴,也渐渐到了尾声。
诸方大能见妖庭气数已定,便不再久留,陆续起身向帝俊辞别。
三清道人最先离席。
太清老子大袖一挥,卷起一团清气,带着元始与通天出了神宫,径往天外而去。
来时清静,去时亦清静,果然不染红尘。
西方接引与准提随后起身,双手合十,低宣道号。
二人脚下金莲自生,转眼便消失在云海尽头。
镇元子与红云老祖相视一笑,携手驾起祥云,飘然远去,倒是洒脱自在。
西王母见诸位同道相继离去,便也缓缓起身。
她凤目微抬,朝主位上的帝俊轻轻颔首,算是全了此番赴宴之礼。
帝俊亦起身拱手还礼,神色客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西王母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九天玄女,素女与玄曜,步出太阳神宫。
出了神宫,西王母大袖轻拂,脚下便升起一团九彩祥云。
祥云托起师徒四人,化作一道璀璨金虹,破开重重星辉,径往洪荒极西的西昆仑而去。
九天之上,罡风呼啸,雷火交织。
那九彩祥云遁速极快,不多时便出了三十三重天,正要穿过最为险恶的九天罡风层。
便在此时,后方虚空之中忽有一道清朗声音传来。
“西王母娘娘请留步。”
那声音不大,却穿过重重罡风,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可见来人法力不浅。
西王母神色微动,心念一引,脚下祥云便在半空停住。
四周罡风如刀,雷火翻卷,却尽数被九彩祥云隔在外头,近不得众人分毫。
玄曜与两位师姐循声望去。
但见后方星海之中,一道遁光疾驰而来,快若流星赶月。
那遁光破开云层,在祥云十丈之外散去,显出一人身形。
来者是一名身着青金法袍的道人。
他头戴星冠,面容端正,眉宇之间带着一股温润祥和之气。
虽是从妖庭而来,却并无寻常妖族那等外露凶煞。
玄曜暗自运起紫府法眼,只见此人周身气机沉凝,胸中太乙五气圆转不息,修为已至太乙金仙后期,距大罗之境也只差一步。
更引人注意的是,这道人身后隐有瑞兽虚影。
那虚影踏云吐瑞,青光萦绕,分明是一头青天麒麟之象。清气流转之间,倒有几分福德厚重的意味。
道人按下云头,来到西王母驾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晚辈青麟子,见过西王母娘娘。”
他直起身来,神色谦逊,又道:
“晚辈本体,乃一头青天麒麟。
昔年龙汉初劫,麒麟一族几近覆灭,晚辈这等旁支血脉侥幸存世,辗转洪荒,尝尽冷暖。”
“后蒙妖皇陛下不弃,收留庇护,晚辈便投效妖庭。如今忝列星官之位,在天庭之中主理周天星斗一应杂务,略尽绵薄之力。”
西王母微微点头,凤目中露出几分了然。
龙汉初劫之后,先天三族皆业力缠身,族中强者死伤殆尽。
这青麟子能以旁支血脉修到太乙后期,且不为业力迷了心智,足见心性与福缘皆是不差,算是个有造化的人物。
西王母语气平淡,直入正题。
“你不在神宫,却追来此处,可是帝俊有话要传?”
青麟子再次拱手,目光转向西王母身后的玄曜,面上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娘娘明鉴。晚辈此来,正是奉妖皇陛下之命,特来寻玄曜道友传几句话。”
玄曜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上前一步,拱手还礼,神色不卑不亢。
“贫道玄曜,见过青麟子道友。不知妖皇陛下有何法旨,竟劳烦道友亲自追来?”
青麟子微微一笑,语气十分客气,并无半点妖庭星官的架子。
“玄曜道友言重了。妖皇陛下有言,道友身具黑虎真身,乃天地间难得的异种。
如今虽拜入西昆仑门下,修持福德清净之道,可追根溯源,道友与我妖族也有几分天然渊源。”
说到此处,他略微一顿,眼中多了几分招揽之意。
“妖皇陛下爱才,见道友年纪轻轻便证得太乙道果,心中颇为欣赏。
故而命晚辈前来,想请道友在妖庭之中挂一个名分。”
玄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心中念头顿时转开。
帝俊此举,看似招揽,实则不简单。
固然妖庭初立,正是收拢气数之时。
而他这太乙金仙修为固然有些分量,可又如何能入帝俊的法眼?
真要说起来,帝俊更看重的,只怕还是他身后的西昆仑。
若他应下此事,外界难免会揣测西昆仑已与妖庭亲近。
如此因果,岂是一个虚名便能轻易担下的?
青麟子似是看出玄曜顾虑,当即轻轻摆手,笑道:
“道友莫要误会。妖皇陛下深知西昆仑乃清净福地,娘娘又是道祖亲封的女仙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