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他没有选择将壮大后的南明火印外放,去推演那焚天煮海的杀伐大术,反而心念一沉,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他将那枚悬停气海的南明火印,径直引向了修士最为要命的所在:识海。
玄曜深知,自己自化形以来,一路谋划,一路杀伐。
从北地斩恶道夺宝,到除赤眼妖王夺山,再到武夷山灭散修、青黑山外镇杀黄风道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虽说皆是占着大义与因果理法,自认问心无愧,但洪荒天道何等森严?
只要沾了杀戮,道心深处终究会不经意间留下极其细微的杀伐痕迹与业障微尘。
如今他身处金仙境,这些微尘尚不足为虑。
可若有朝一日,他要叩开那大罗金仙的不朽之门,这些积攒的杀念与微尘,便会化作最为恐怖的无相心魔。
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洪荒大能,就是陨落在这一关上,落了个道消魔长的凄惨下场。
“外敌易挡,内魔难除。既然南明离火能焚尽天地污浊,那便先用来替我扫清这识海的沉疴!”
心念落定,那枚南明火印已带着璀璨的赤金光芒,稳稳悬停在了无边无际的识海中央。
玄曜毫不迟疑,立刻调动起自身庞大的神识之力,配合着源源不断的福德清气,以及被提纯到极致的本命玄煞,疯狂涌向那枚火印。
“聚!”
玄曜在心中沉喝一声。
伴随着识海内的一阵剧烈翻腾,奇景顿生。
只见那赤金色的南明火光与黑金色的本命玄煞,在福德清气的调和下,竟如阴阳双鱼般交织盘旋。
渐渐地这三股力量合而为一,在识海虚空中,缓缓凝聚出了一尊极其高大威严的法相。
但见这法相神将通体披挂着黑金相间的重型战甲,面容虽模糊不清,却隐隐透出几分玄曜自身的神韵。
他双目如炬,喷吐着三寸长的南明火光,手中倒提着一柄由纯粹离火凝聚而成的长戈。
这神将方一成型,并未做任何外向的攻伐之举,只是将其手中的火纹长戈在识海虚空中重重一顿。
“铮——”
一声清越戈鸣响彻识海。
刹那间,一股至净至烈的赤金火光以神将为中心,如水波般向着整个识海涤荡开去。
那些隐藏在识海极深处平时连玄曜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杀念微尘、心魔阴影,在这股火光的照耀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尽数被焚成虚无。
不过数息功夫,玄曜的识海便被清扫一空,只剩下澄澈的本我清明。
那尊神将做完这一切后,便收拢了气息,静静矗立在识海中央,镇守着这座紫府灵台。
玄曜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璀璨的赤金流光,随即便归于平和。
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这门神通,虽不主外战,却能替我拔除沉疴、镇守心猿。从此以后,我便不必再惧怕任何外道心魔的侵扰。”
玄曜望着自己的掌心,轻声自语道:“既是护我大道根基,便叫你南明护道神将罢。”
第52章 苍茫云泽
玄曜于识海中凝聚出那尊南明护道神将后,复又闭死关推演了数千年,反反复复体察这门神通的诸般玄妙。
水磨工夫之下,他终于将这神将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发觉此神通虽不外显杀伐,却有护持大道的三重妙用。
其一,便是镇守灵台。
金仙虽已超脱三灾利害,但在洪荒这等险恶天地,专攻元神的邪法防不胜防。
如今有了这神将坐镇紫府,凡是外界的诸般幻术、怨念、秽气,乃至域外心魔,胆敢侵入识海,神将便会以南明离火的长戈将其瞬间焚作飞灰,端的是万邪不侵。
其二,则是辅助御煞。
玄曜那黑虎血脉中自带的滔天玄煞,虽威力绝伦,但若是催动过久,难免会让心性生出嗜血躁动。
而今神将高悬识海,每当玄曜运转本命玄煞时,神将便会洒下清明火光。
这火光便会挫去玄煞中暗藏的凶暴之气。
如此一来,玄曜驾驭起玄煞不仅更加如臂使指,便是一连斗法数月,也绝无被戾气反噬走火入魔的凶险。
这第三重妙用,乃是润物细无声地淬炼法力。
南明离火的至净之意,在识海中日夜冲刷着玄曜的金仙道果,将他那原本就浑厚无比的法力,一点点剔除后天微尘,洗练得愈发澄澈凝实。
这数千年闭关下来,玄曜自感金仙根基已是稳如磐石,法力圆润无漏,这才满意地收敛了气息,从入定中悠悠转醒。
神通既已小成,无需再日日枯坐苦修。
玄曜静极思动,忽地忆起昔日南下不死火山的一桩旧事。
那时,凤族小辈鸿翎不过是个玄仙圆满的修为,而自己已是货真价实的金仙大能。
可真到了驾云赶路之时,那鸿翎双翅一展,遁光宛如白驹过隙,自己这尊金仙竟要催动十成法力,才能勉强不被抛下。
此事玄曜虽未宣之于口,心中却深以为然:
“我这黑虎之躯,主掌杀伐与厚重,扑杀搏命固然刚猛无铸,可若论起腾云驾雾,振翅九霄的遁法,终究是落了下乘。
日后若是遇上打不过的强敌,只怕连逃跑都差人一截。”
心念至此,玄曜便有了计较。
既然自己遁法平庸,那便去寻一头天赋异禀的飞禽异种来做脚力。
不过,玄曜修的乃是福德御煞的通天大道,行事自有章法。
他虽缺坐骑,却也绝不肯仗着金仙修为,去强行掳掠那些无缘无故,安静清修的飞禽。
须知强扭的瓜不甜,平白沾染强取豪夺的因果,实在有损福德气运。
“当顺缘而行。若遇着凶禽作恶作端,贫道便顺手降服了当做脚力。若遇着灵禽落难遭劫,贫道便出手相救结个善缘。如此一来,既得了实惠,又理顺了因果,方为上策。”
定下章程后,玄曜当即唤来青衣童子青崖、赤发童子元果,以及那白狐一族的族长。
他嘱咐了一番照看好玉露福芝与火梧桐枝,切不可擅自离山沾惹是非。
安顿好道场后,玄曜摇身一变,掩去了那慑人的黑虎凶威与玄金煞气,化作一名大袖飘飘的青袍散修。
他脚踩一朵素白祥云,优哉游哉地出了西昆仑,径直朝着洪荒东部地界而去。
玄曜之所以不选南北,偏偏挑了洪荒东部,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须知洪荒东部临近东海,自古地势辽阔,名山大川与苍茫云泽星罗棋布,正是仙禽异兽最喜繁衍生息的宝地,想在那寻得一头良才,机会最大。
更要紧的是,那新晋男仙之首东王公的道场紫府洲,便在东海之上。近些年来,紫府洲仗着道祖法旨,大肆扩张势力,行事越发飞扬跋扈。
玄曜前番斩了紫府洲的黄风道人,梁子早就结下。
此番东行,恰好能隐在暗处,就近打探一番紫府洲的虚实与动向。
一路之上,玄曜按下云头,走走停停。
他也遇着过不少飞禽。
这其中,有那生着五彩羽毛、擅吐真火的锦鸡,也有双翼展开足有千百丈,能撕裂虎豹的巨鹰。
然则玄曜皆是只看不动手。
他深知,自己要的绝不是充门面的死物,而是一头根脚干净,因果不重,且有足够底蕴能随着自己一路登顶大道的非凡异种。
寻常飞禽,入不得他的法眼。
这般宁缺毋滥地在东部云游了数百年,玄曜倒也落得个逍遥自在,道心愈发贴近自然。
这一日,玄曜驾云正行至一处苍茫云泽的浩荡地界。
但见下方水汽弥漫,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尽头,端的是一处水族与水鸟盘踞的莽荒巨泽。
正当玄曜欲要放开神识探查一番时,极远处的云海深处,突兀地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雷鸣。
紧接着,原本澄明的云泽上空,如同被泼了浓墨一般,瞬间卷起滚滚乌云。一股浓烈刺鼻的腥风与狂暴的妖气,裹挟着冲天水柱,直冲云霄。
“好凶煞的气息。”
玄曜眉头一挑,身形瞬间化作一缕虚无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遁入高空云层之后,居高临下地循着动静望去。
只见那翻滚的黑云与惊涛骇浪之间,正有两头庞然大物在殊死搏杀。
下方兴风作浪的,乃是一头通体布满暗金雷鳞,头生独角的恶蛟。
这暗金恶蛟身长足有千丈,盘绕在云泽之上,每一次张口,便有水缸粗细的黑色狂雷喷吐而出。
其修为,赫然已至金仙初期!
而在高天之上与这恶蛟周旋的,却是一只体型稍逊,羽色呈现灰白之色的灵鹫。
这灵鹫虽只有玄仙圆满的修为,比那恶蛟低了一个大境界,但其凶悍程度竟丝毫不落下风。
但见它一双铁爪犹如最顶尖的神兵利器,双翅猛然一振,整只禽鸟便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硬生生在密集的狂雷中撕开一条缝隙。
“好生霸道的遁速!”玄曜在云端看得心中微惊。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灵鹫的遁法并非借助风力,而是仗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先天凌厉之气,直接切开虚空阻碍。
“铮——”
就在玄曜赞叹之际,那灵鹫已化作灰白流光,极其刁钻地避开恶蛟的独角顶撞,一爪狠狠抠在恶蛟的逆鳞边缘。
霎时间,火星四溅,几片磨盘大小的暗金鳞片被生生撕裂,恶蛟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暗红色的妖血如瀑布般洒落云泽。
然而,境界的差距终究难以轻易抹平。
恶蛟虽痛,却也借机甩出一条如钢鞭般巨大的蛟尾。
灵鹫躲避不及,被蛟尾堪堪擦中腹部。只听得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灵鹫灰白的羽毛顿时被鲜血染红,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气息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下去,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吼——!不知死活的扁毛畜生,今日本王便生吞了你,炼化你这身玄仙精血!”
恶蛟王狂笑出声,四足猛踏云海,裹挟着漫天毒水,再次朝着灵鹫张开血盆大口。
灵鹫腹部重创,退无可退,却丝毫不显畏惧。
那一双锐利鹫眼中满是凶戾的决绝,竟是不退反进,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凄厉长啼,似要与这恶蛟玉石俱焚。
云层之后,玄曜并未急着出手。他双眸微阖,暗暗催动体内的福德清气,神念如同一面明镜,朝着下方两头巨兽的因果命数上照去。
须知洪荒之中,争斗厮杀皆有因果缘由,若是贸然插手,极易沾惹不必要的麻烦。
神念扫过之下,玄曜看得很是真切。
那头暗金恶蛟的头顶气运之中,盘旋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红血煞。
那不仅是杀伐之气,更是吞噬了无数开启灵智的生灵后,淤积不散的深重业力与滔天怨气。
显然,这是一头盘踞云泽,涂炭生灵的一方恶霸。
再观那只灰白灵鹫,其气运之中虽然也有一股主杀伐的凶禽戾气,锋芒毕露,桀骜不驯。
但难得的是,这股戾气之中竟没有半丝那种滥杀无辜,虐杀弱小的红尘业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