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日月星辰,也无四季更迭。天地间的晦明流转,全凭钟山深处那位烛龙老祖的一呼一吸。
玄曜按下云头,落在钟山外围的一处青石牌楼前。
两名巡守的太乙水族见有仙人降临,正欲上前盘问。待看清玄曜面容,又见他周身福德清气环绕,顿时认出这位便是昔日曾入钟山观道千年的西昆仑高足。
“见过星君。”两名水族连忙行礼。
玄曜含笑还礼,自袖中取出符信递上:“劳烦两位通传一声,贫道玄曜,特来求见宝光龙女前辈。”
那水族接过符信,面露难色:“星君见谅。龙女前辈自上次沉眠,至今未醒。我等实不敢贸然惊扰。”
玄曜闻言,神色如常,毫不介怀。
“无妨。前辈既在沉眠,贫道便在此暂候。两位自去忙吧,不必管我。”
说罢,玄曜也不进山,只在钟山外围寻了一处清净平整的石台,拂袖扫去微尘,盘膝坐了下来。
修道之人,最不缺的便是耐心。更何况,玄曜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后期,精花已开,半步大罗,正需要时间来沉淀道基。
钟山之外,虽不如内里那般时间法则浓郁,却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昼夜交替的宏大伟力。
玄曜闭目凝神,灵台之中翠光两仪灯缓缓流转。
白日里,烛龙睁眼,天地大明。玄曜便观那烛照之阳,体悟阳极生发的刚健之理。
夜幕降临,烛龙闭目,万物陷入幽暗。
玄曜便悟那幽暗之阴,揣摩阴极内敛的藏锋之道。
一明一暗,一昼一夜。
时间法则与阴阳大道,在玄曜的灵台之中交织碰撞。
他体内的太乙五气越发圆融,那朵悬于元神之上的玄金精花,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愈发凝实璀璨。
春去秋来,寒暑不侵。
玄曜坐在石台之上,任凭东海风浪起伏,他自岿然不动。
如此一等,便是近千载岁月。
千年光阴,于洪荒大能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工夫。
这一日,钟山深处,原本平稳流转的晦明气机,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波动。
紧接着。
“嗡——”
一道璀璨夺目的宝光,自钟山南麓冲天而起。
那宝光之中,夹杂着浓郁的先天宝气与慵懒的造化道韵,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穹。
玄曜紧闭千年的双目,豁然睁开。
“醒了。”
他心中一动,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青黑道袍。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懒洋洋带着几分稚气与娇憨的声音,穿透重重水脉禁制,在玄曜耳畔响起。
“小黑虎,你倒是有耐心。在外面吹了千年的冷风,也不嫌闷得慌。进来吧。”
玄曜闻言,微微一笑。
他朝着钟山深处长揖一礼,朗声道:“晚辈玄曜,多谢前辈赐见。”
话音刚落,前方那层层叠叠的龙纹禁制,便如水波般自行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直通南麓的白玉阶梯。
玄曜不再迟疑,迈步踏上玉阶,整衣入山。
顺着白玉阶梯一路前行,不多时,玄曜便来到了钟山南麓。
此地灵气氤氲,宝光四溢。
前方一座由整块先天暖玉雕琢而成的云榻之上,宝光龙女正斜倚着身子。
她依旧是那副圆润富态的福相,眉眼弯弯,看着便透着一股和气。
云榻四周,随意堆散着无数外界难得一见的灵果珍玩。极品仙玉被当成垫脚石,万年珊瑚珠串如破布般挂在枝头。
这等视重宝如无物的做派,洪荒之中,只怕也只有这位远古龙族大能摆得出来。
“见过前辈。”
玄曜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宝光龙女随手抓起一枚紫纹仙桃咬了一口,笑眯眯地上下打量着玄曜。
“小黑虎,你这修为倒是长得不慢。这才多少年不见,精花都开出来了。
怎么,今日不在你那道场里享福,又跑来钟山寻我这老婆子开心?”
玄曜直起身来,神色温和,并不急着开口求人。
他大袖一挥,将早先备好的礼物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云榻前的白玉案上。
“前辈说笑了。晚辈自紫霄宫听道归来,又在东海立了星府,诸事繁杂。可心中却时常想念前辈昔日的指点之恩。”
玄曜语气诚恳,指着案上的物事,一一介绍。
“这些瑶池清露与木德仙果,是晚辈道场中所出,虽不值什么,却胜在新鲜。
这蜃气珠与鲛人绡,是晚辈在东海仙市中偶然淘得,觉得精巧有趣,便拿来给前辈解闷。还有这九片金钱宝叶……”
玄曜特意将那九片金光灿灿的宝叶捧到龙女面前,笑道:
“这是前辈昔日赐下的生财宝树所结。晚辈悉心照料,总算结出了几片好叶子。
今日特拿来,借花献佛,孝敬前辈。”
宝光龙女活了无数元会,什么天材地宝没见过?可她偏偏就吃玄曜这一套。
见这小黑虎不但嘴甜知礼,还这般念旧,连自己随手赏的一株树都照料得这般好,龙女顿时眉开眼笑。
“算你这小黑虎有良心!”
宝光龙女坐直了身子,伸手捏起一片金钱宝叶,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宝气内敛,金木相生。看来你那道场,被你经营得极好。”
她随手将宝叶收起,又拿起那颗蜃气珠把玩,心情大好。
“你这小黑虎,可比东海龙宫里那些死板的龙子龙孙有趣多了。他们见了我,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无趣得很!”
玄曜见龙女高兴,便顺势在云榻旁的锦垫上坐下,陪着她闲谈起来。
他知晓龙女常年隐居钟山,虽修为通天,却难免有些气闷。便专挑些洪荒中的趣事、东海的见闻说与她听。
“前辈有所不知,晚辈在东海九龙岛,与几位散仙道友合力建了一处仙市……”
玄曜将九龙岛仙市的繁华,娓娓道来。
他又讲起赵公明如何以财道通天下,用一枚金钱币便平息了两名散仙的生死争端。
又说起三霄仙子中的碧霄,如何贪玩误入星府阵法,被困了半日才灰头土脸地出来。
这些市井仙家轶闻,听得宝光龙女津津有味。
她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点评几句,连连夸赞那赵公明是个妙人,又笑那碧霄丫头太过莽撞。
一老一少,在这钟山南麓聊得不亦乐乎。
玄曜言语风趣,又极懂分寸,不着痕迹地将龙女哄得颇为高兴。
四周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轻松融洽的气氛。
两人闲谈了足足半日。
待到一壶悟道灵茶饮尽,宝光龙女这才放下手中的蜃气珠。
她微微偏过头,那双看似带着几分稚气,实则深邃如渊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向玄曜。
“行了,小黑虎。”
宝光龙女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你这嘴皮子功夫,倒是比你的修为长得还快。不过,你若只是为了来看望我这老婆子,陪我解闷,倒也不至于在钟山外头,老老实实地候上近千年。”
她伸出一根白皙丰润的手指,点了点玄曜。
“说吧,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小黑虎,此番来钟山,定然是有所求。
看在你这些礼物的份上,我便听听你来此有何所求吧。”
玄曜见心思被点破,也不尴尬。
他收敛了笑意,站起身来,神色变得极为郑重。
他理了理衣袖,向宝光龙女深深打了个稽首。
“前辈慧眼如炬,晚辈这点微末心思,果然瞒不过前辈。”
玄曜不再遮掩,直言相告:“晚辈近来闭关,参悟生灵造化之道,欲炼制一件关乎造化生机的重宝。
如今诸般灵材皆已备齐,唯独缺了一样定鼎根基的神物。晚辈此来,是想厚颜向前辈求取九天息壤,或是与其相近的先天造化灵物。还望前辈垂怜,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钟山南麓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九天息壤?”
宝光龙女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她并没有像寻常修士那般,大惊小怪地追问玄曜,要这等逆天神物究竟去做什么。
身为历经龙汉量劫的远古大能,宝光龙女虽心性如稚童,但那份看透天机因果的底蕴,却深不可测。
她自然知晓,九天息壤这等开天造化神土,牵连着洪荒极深的气运因果。
不问因果,不沾是非,是远古大能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宝光龙女只是用手托着下巴,那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
片刻之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小黑虎,你这胃口可真不小。九天息壤,乃是开天辟地之时,清浊初分留下的造化神土。
这等天定神物,自有其命数归属。便是我龙族昔年称霸洪荒,富有四海,宝库里堆满了奇珍异宝,却也未曾藏有这等神物。”
玄曜闻言,心中虽早有准备,却也难免生出一丝失落。
连宝光龙女都说没有,这九天息壤,只怕真得另寻他法了。
可就在玄曜准备躬身道谢,另作打算之时,宝光龙女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
她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久远的记忆中翻找着什么。
“你若说,只要是与九天息壤相近的先天造化灵物便可……我倒隐约记得,龙族宝库的最深处,似是真有这么一件东西。”
玄曜闻言,心头猛然一震,眼中爆出惊喜之色。
“前辈此言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