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天帝帝俊,正端坐其上。
他身披赤金帝袍,头戴平天冠,面容威严,一双金瞳深不见底,仿佛能映照过去未来。
玄曜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神微震。
此时的帝俊,比起当年天婚大典时,气息又深了不知多少。
吞并东海紫府洲的庞大仙庭气运之后,帝俊不止修为大进,更将男仙之首的一部分气数纳入妖庭之中。
那股隐而不发的准圣后期威压,如渊如海,叫玄曜根本摸不清他如今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更麻烦的是,帝俊身上那股吞纳紫府洲气运后的帝威,竟引得玄曜灵台深处那根被重重封印的龙头拐杖,生出一丝细微悸动。
玄曜心中一惊,背后顿时沁出冷汗,连忙死守灵台,暗中催动紫金玲珑塔垂下宝光,又以福德清气镇压那一丝波动,这才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玄曜,拜见天帝陛下。”
玄曜走到殿中,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平身。”
帝俊微微抬手,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违逆的威势。
“谢陛下。”
玄曜顺势起身,垂手而立。
帝俊居高临下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玄曜,这几千年来,你游历北天、西天星域,替朕修补了不少外围阵眼。此事,北天星宫的角木,已如实上奏。”
帝俊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之意:“你阵道造诣不俗,更难得的是,能以太乙金仙之身,挡下大羿隔空一箭。
此事已传遍妖庭,诸部星官无不称道。可见你底蕴深厚,不愧是西王母门下高足。”
玄曜闻言,心中微紧,面上却愈发恭谦。
“陛下过誉了。臣不过略尽绵力,实在当不得如此夸奖。”
玄曜微微躬身,神色诚恳:“当日能挡下大羿一箭,全赖师尊所赐紫金玲珑塔防御无双。
更何况,若非北天深处那位大罗妖神前辈及时出手,碾碎后续箭光,吾只怕早已形神俱灭。此等微末之功,吾断不敢在陛下面前居功。”
帝俊听罢,微微一笑。
他那双金瞳深邃如海,似乎早已看透了玄曜的推辞之意。不过,他也没有点破。
身居高位者,用人御下,最喜欢的便是这种知进退不冒头的臣子。
“你倒是个谨慎性子。”
帝俊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渐渐肃然。
“玄曜,你可知朕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何事?”
玄曜心中一动,恭声道:“吾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帝俊收起笑意,目光投向神宫之外无垠的洪荒大地,声音低沉了几分。
“自东海一战,紫府洲覆灭,我妖庭气运虽盛,可这洪荒天地,却并未真正安宁。”
“巫族仗着盘古遗泽,肉身强横,繁衍又快。如今洪荒大地之上,巫族部落四处扩张,屠戮我妖族下界诸多妖国与部族。他们不修天数,不明天机,只知杀伐掠夺。”
帝俊收回目光,看向玄曜:“巫妖两族,迟早会有一场定下洪荒归属的大战。而我妖庭眼下,正需要如你这般,精通星辰阵道,又能正面制衡大巫的栋梁之才。”
玄曜静静听着,心里却已在叫苦。
果不其然,帝俊这是要把自己往巫妖大战的前头推。
他还在思量该如何回话,帝俊已再度开口。
“你如今虽挂着北天玄煞护法星君的头衔,可终究只是个闲散星君,未免有些屈才。”
帝俊看着玄曜,语气里自带威压:“朕今日,给你两条路。”
玄曜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请陛下示下。”
“其一。”
帝俊竖起一根手指,沉声道:“朕可下旨,将你的玄煞星宫,从星域边缘迁至北天主星。
由你正式接掌一颗主星,坐镇北天要冲。”
“那里是巫族大巫袭扰周天群星的重地。你若愿去,以你阵道手段布下天罡大阵,必能替北天分担不少压力。朕也可顺理成章,将更多星斗气运与星辰资源倾斜于你。”
玄曜听得心里发沉。
去北天主星镇守要冲?
那可是巫妖厮杀最狠的前线。
大羿那等绝顶大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射来几箭。
自己便有紫金玲珑塔护身,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这第一条路,分明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送。
“其二呢?”
玄曜强压心绪,恭声问道。
帝俊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其二,你若还想求个清静,不愿久陷星空杀伐,朕也可成全你。
你可兼领东天一星君之位,代我妖庭,往东海走一遭。”
“去东海?”
玄曜微微一怔。
帝俊点头:“不错。去东海,与龙族往来商议日月交替的权柄之事。”
此言一出,玄曜瞳孔顿时微缩。
帝俊所说的第二条路,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作为穿越者,玄曜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如今妖庭虽执掌三十三重天,又布下周天星斗大阵,威压洪荒。
可这天地间日月交替,昼夜晦明的一部分古老权柄,却还未尽归妖庭之手。
那部分权柄,至今仍握在一位远古大能手中。
钟山之神,烛龙老祖。
烛龙乃龙汉初劫之后遗存至今的古老存在。
昔年祖龙争霸洪荒,烛龙便盘踞钟山,不问外事。
祖龙陨落之后,龙族业力缠身,气数衰败,烛龙便成了龙族最后的底蕴。
传闻他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吹为冬,呼为夏。
这等掌管天地晦明的古老权柄,本就是开天后天道赋予,根深蒂固,绝非寻常权柄可比。
如今龙族虽退守四海,声势大不如前,可只要烛龙还在,妖庭就不好直接以强硬手段夺权。
毕竟,那等自远古活下来的老怪物,谁也摸不清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真要逼急了,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妖庭纵然能胜,也必定要沾上一身业力。
更关键的是,妖庭若想将周天星斗大阵推演到圆满,太阳太阴的运转就必须与天地法则严丝合缝。
若烛龙在下界搅动晦明,白昼黑夜错乱,妖庭的大阵便会生出不小隐患。
帝俊与东皇太一若想真正压住巫族,便得先从龙族手中,将这份日月昼夜的权柄谈下来。
可这件事,派谁去,便成了一桩难题。
派脾气暴烈的妖神过去,多半谈不了几句就会动手。
派寻常星官去,分量又差得太远,龙族根本不会正眼相看。
而玄曜的身份,恰好卡在一个极妙的位置上。
他是西王母亲传,背后站着西昆仑这尊大靠山。
又曾去过东海龙宫,与白龙王有过一场赌斗,虽起过冲突,却并未真正结成死仇,后来还借过先天水灵珠,算是结下了一段善缘。
在东海那场劫数之中,他既未彻底得罪龙族,也未与妖庭疏远。
由他出面与龙族交涉,一来,西昆仑亲传的身份摆在那里,龙族不敢轻易翻脸,场面上总要留三分余地。
二来,他又是妖庭星君,代表的是天帝意志,分量足够,却又不至于显得妖庭逼迫太甚。
这几乎就是撬动龙族旧权柄的最好人选。
帝俊话说得平和,玄曜却已听得明白。妖庭这是要借自己这层身份,去啃烛龙这块硬骨头。
玄曜心中飞快权衡两条路的利弊。
若选第一条路,将星宫迁至北天主星,固然能得妖庭大量气运与资源倾斜,可代价也很明白,那就是彻底站到巫妖冲突的最前面。
大巫不修元神,行事又蛮横,一言不合便拼命。
跟他们打交道,最是麻烦。
日后量劫一旦全面爆发,自己多半也要跟着陷入杀局。
再看第二条路。
虽说也牵扯到了龙族,甚至可能要面对烛龙这种龙汉初劫活下来的老怪物,可至少这差事以交涉为主,不是上去就拼命。
龙族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活了无数元会,最怕因果缠身,也最讲规矩体面。
自己顶着西昆仑的名头前去,大家坐下来喝喝茶,谈谈条件,慢慢周旋便是。
这种差事,玄曜倒不讨厌。
既能拖延时日,又能避开正面杀劫,还能白拿妖庭气运与名位,何乐不为。
想到这里,玄曜心中已有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郑重朝帝俊深施一礼。
“陛下厚恩,吾铭感五内。”
玄曜语气诚恳,缓缓说道:“只是吾道行浅薄,又修持福德之道,实在不宜久镇北天那等杀伐炽盛之地。
若真去了主星前线,只怕非但不能替陛下分忧,反而会误了妖庭大事。”
“若陛下不弃,吾愿选第二条路。”
玄曜抬起头,目光清正:“吾愿兼领东天星君之职,替妖庭先往东海龙族走一遭、探一探龙族口风,尽力促成日月交替权柄之事,为陛下分忧。”
帝俊端坐金乌云床之上,听完玄曜这番答复,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满意。
他本就属意玄曜去办此事。
至于第一条路,本就是抛出来试探玄曜心性,也顺势逼他做出取舍的筹码。
“善。”
帝俊微微颔首,威严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