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太一肯在青黑山这样的小宴中入席,固然有西王母门下这层缘故,可更要紧的,还是玄曜此人已经真正入了东皇的眼。
自今日起,这位北天星君在妖庭之中的分量,只怕还要再重几分。
另一边,素女端坐案后,神情依旧冷淡,只低眉看着杯中茶汤,似乎外间诸事都与她无关。
九天玄女却眸光微动,在太一与玄曜之间轻轻一扫,心中暗自点头。
自家这位师弟虽是后天得道,可论起临事应变的定力,许多先天神圣都未必胜得过他。
多宝道人坐在右侧,笑眯眯端起茶盏,借饮茶之势掩去眼底那一点精光。
他心中也不免感叹。
玄曜的机缘,着实深厚。
既得西王母看重,如今又能让东皇太一另眼相待。
这等人物,放在洪荒之中也不多见。
玄曜见太一入座,便亲自提起玉壶,上前为他斟了一盏福德灵酿。
酒液落入盏中,清光微漾,香气却不浓烈,反有一股温润绵长之意。
只是闻上一闻,便觉灵台清明,心神宁定,显然不是寻常仙酿可比。
斟罢酒后,玄曜又朝一旁的炎元子微微颔首。
炎元子早已会意,双手捧起一只清灵玉盘,盘中正托着一枚壬水蟠桃。
那桃儿浑圆饱满,果皮之上微覆霜色,隐隐透出青红二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他步履平稳,来到太一案前,恭敬奉上。
太一伸手接过蟠桃,却未急着入口,只在掌中略作端详。
以他的眼力,自是一眼便看出了几分根底。
先见其中壬水清光凝练非常,内蕴寒润之意,如深潭藏月,清澈而不散。
再往深处看去,又有一缕极淡的阴阳生机在果肉间流转不休,虽不显眼,却最见根底。
太一微微颔首。
“好果子。”
他说着抬眼看向玄曜,语气比先前认真了几分。
“虽是亚枝所结,却已养出这般火候。
壬水之气精纯,内里又沾了几分先天阴阳造化之机。能把一截亚枝养成这样,便不是寻常金仙太乙能做到的了。”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神色都是微动。
东皇何等身份,见过的灵根异果不知凡几。
能得他当面赞一句,已足见这壬水蟠桃确有不凡之处。
多宝道人更是忍不住又看了那蟠桃一眼,心中已起了几分兴趣,只等稍后亲口尝上一尝。
面对太一赞许,玄曜神色依旧平和,礼数不失半分。
“陛下过誉了。青黑山能有今日气象,不过是借了西昆仑一脉的余荫。
山中灵根,也是蒙师尊赐下底蕴,又逢几分机缘,方才勉强养成。
若论功劳,吾实不敢独占。”
这番话说得周全。
既不借势张扬,也不刻意自贬,只轻轻将话头落回西昆仑与机缘二字之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妖庭星官见状,心中对玄曜又多了几分郑重。
有根脚,有手段,又知进退,这样的人物,远比那些锋芒毕露的刺头更难轻视。
太一听罢,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多言。
随后,他拿起那枚壬水蟠桃,随意咬了一口。
顷刻之间,清甜汁水化开,顺喉而下,转作一股极为纯净的壬水精气,散入四肢百骸。
其间又有一缕阴阳生机潜藏其中,不争不显,却自有调和气血,润养元神之妙。
太一闭目体会了片刻,这才将剩下的蟠桃放回案上,又端起那盏福德灵酿,一饮而尽。
酒入腹中,福德清气徐徐化开,竟连神魂都为之一松。
太一放下酒盏,望向玄曜,终于点了点头。
“星君不必过谦。”
“洪荒之中,机缘固然难得,可得了机缘,还能守住机缘,将道场经营到这一步,才是真本事。”
太一性情素来霸道,行事最重颜面,胸中自有一股俯瞰诸天的傲意。
今日既在青黑山落座,又受了玄曜奉上的蟠桃灵茶,这位东皇自然不会白吃白饮。
他目光微转,朝青黑山内山一扫。
但见山中大阵隐而不发,天罡煞气藏于虚处,小五行之势流转周全。
门人弟子进退有度,灵药仙草各得其养,放眼望去,竟是一派井然气象。
单论经营道场的本事,玄曜放在太乙金仙之中,也称得上出类拔萃。
太一心中暗暗点头,对这位后辈又高看了几分。
略一沉吟后,他抬袖轻拂。
只见袖中赤金霞光徐徐铺开,如水波漫涌,转眼便映亮了悟道茶树下这一方席面。
那霞光自有一股堂皇浩大的纯阳真意,将原本清冷的仙家气象都冲淡了几分。
霞光流转之间,数枚金红灵果缓缓浮现。
那灵果不过拳头大小,却如一轮轮小日悬空。
果皮之上,天生赤金道纹,内里更有太阳真火的道韵缭绕不散。
灵果才一现身,四下里便多了几分暖意。
若非太一以法力将其锁住,这股纯阳火力一旦散开,只怕满山仙草都要被灼伤几分。
席间众人见了,俱是心神一震。
青麟子等几位妖庭星官更是屏息凝神,目光牢牢落在那几枚灵果之上,眼中既有敬畏,也有掩不住的热切。
太一神色如常,指尖轻轻一拨。
数枚灵果顿时飞出,各自落在席间众人的青玉案上,分毫不差。
“本皇既饮了星君的灵酿,又尝了这壬水蟠桃,自不会白坐此席。”
太一语气平淡,声音却自有威仪,随山风传开,叫人不敢轻慢。
“此物名为扶桑大日果,乃太阳星扶桑神树所结。”
“扶桑神树,乃本皇与天帝的伴生灵根,十万年结果,再经十万年,方得一熟。
果中所藏,乃最精纯的太阳正力,最善洗练元神,增益法力。”
说到此处,他目光自几位妖庭星官面上掠过,淡淡道:“便是在妖庭之中,若非立下大功,寻常妖神也难得一尝。”
“今日既逢青黑山小会,玄曜星君又以蟠桃待客,本皇便借这一场机缘,让尔等都沾一沾太阳星的造化。”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静。
紧接着,青麟子等几位星官面露大喜,连忙起身离席,伏地叩拜。
“多谢东皇陛下厚赐!”
他们常在妖庭当值,自然知道这扶桑大日果的分量。
此果内蕴太阳正力,若能炼化,不但能洗练元神,还可平添数万年精纯法力。
对妖族修士而言,已是难得一见的重宝。
今日得此赏赐,确是一场天大机缘。
素女与九天玄女对视一眼,也都起身,郑重行礼。
“多谢东皇赐果。”
西昆仑虽不缺灵根仙果,可这等极阳之物,于调和阴阳气机大有益处。
尤其九天玄女主修兵戈杀伐之道,这太阳真火的纯阳正力,正可拿来淬炼本命仙剑,自然要承这份情。
右侧的多宝道人更不必说。
他素来最爱搜罗洪荒奇珍,扶桑大日果名声在外,却极少流出太阳星。今日亲眼得见,哪里还能坐得住。
“东皇陛下果真大气。”多宝道人抚掌大笑,“贫道今日算是长了见识,这份厚礼,便不客气了。”
说罢,大袖一卷,先将灵果仔细收入宝囊,脸上喜色半点不加遮掩。
玄曜端坐主位,望着案上那枚扶桑大日果,心中也起了几分波澜。
他修福德大道,心思本就通透,只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太一此举的深意。
扶桑大日果与极品壬水蟠桃,同属洪荒顶尖灵根所出。
一属火,一属水,虽性情截然相反,却都是世间少有的护道灵物。
太一此番赐果,明面上是东皇不肯白受后辈款待,实则另有深意。
毕竟此果何等珍贵,若非玄曜今日设下蟠桃小会,又以诚心待客,席间这些人,哪有机会尝到太阳星的造化。
他特意说一句“借这一场机缘”,便是把这份人情顺势分了一半给玄曜。
往后无论是青麟子等妖庭星官,还是多宝道人,念起今日这一枚灵果,也总要记青黑山一分好处。
再往深里看,如今妖庭正与紫府洲争斗不休,正是广结人心的时候。
太一借此赐宝,一来显出妖庭底蕴,二来也借机施恩,手段不露痕迹,却叫人不得不承情。
帝王心术,大抵如此。
玄曜心中透亮,当即起身,整了整墨色道袍,朝太一郑重行礼。
“贫道多谢陛下厚赐。陛下恩德,贫道铭记。”
太一微微颔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之色,示意他入座,自己则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玄曜重新坐下后,并未像多宝道人那般先将灵果收起,也未急着一口吞服。
他抬起右手,将那枚扶桑大日果虚托掌中,先运转体内福德清气,化作一缕温润光华,缓缓探入果中,细细感应其中变化。
清气才触及果皮,一股浩荡刚烈的太阳正力,便顺着指尖冲入经脉。
那力量堂皇霸道,真如大日凌空,光照万方,所过之处,几有焚尽万邪之势。
玄曜体内本就藏有元凰所赐的南明火印,此时两股火意隔空相应,他立时察觉出其中差别。
南明离火乃凤族祖火,重在焚尽污秽,存真化煞,火中自带一缕生生不息的涅槃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