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忽有一道身影跨入了孟地骁的院子大门。
此人上前伸手推开那扇紧掩的房门,顿时一股浓烈的酒臭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气扑面而来。
孟地平眉头皱起,就见屋内一片狼藉,书籍散落,桌椅倾倒,到处都堆满了空酒坛。
孟地骁的身影就蜷坐在这片废墟中央,此刻怀里仍抱着一个半满的酒坛,眼神涣散的望着屋顶。
脸上胡茬杂乱,衣衫污秽,当真是与废人无异。
听到开门声,感受到屋外的阳光撒入屋内,慌得很是刺眼。
孟地骁连忙捂住脸面,不禁呵斥道:“谁允许你们开门的,给我滚!”
无人回应,阳光依旧。
他只得缓缓望去,看到是孟地平,孟地骁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比哭都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的笑道:“是地平啊,找大哥何事?是打算要与我喝一杯?”
孟地平默默不语的走到他面前,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孟地骁笼罩其中。
他没有接话,只是冷眼俯视着这位多年不曾见面的大哥。
如今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当真是与孟家家主这四个字扯不上一点关系。
“你觉得爹会希望看到你这副模样吗?”孟地平问道。
“爹?”
孟地骁一愣,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浑浊的泪水立即顺着脸颊滑落,滴进酒坛。
“爹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看到我娶妻生子,地平你还流落在外,他不能与娘白头偕老。”
孟地骁的声音逐渐哽咽,抱着酒坛发出了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爹没了,没了,他见不到孙儿,见不到你,见不到娘了。”
“我算什么长子,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家族事务也乱的一塌糊涂,我,我。”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将脸埋进酒坛当中,哭声沉闷的回响。
就在这时,孟地平突然伸手,没有预兆的将孟地骁拽起,随即一掌抽出。
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狠狠掴在孟地骁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倒飞出去,砸入酒坛堆中,酒液四溅。
孟地骁的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耳边嗡鸣,涣散的眼神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孟地骁,你看看你现在想什么样子。”
孟地平冷声说道:“我虽从小不在孟家长大,但也知晓孟家过去,曾经就是因为孟家一直都待在百里郡内,不与任何势力相争,才过得平平安安,而出了百里郡,外面不是筑基世家就是紫府仙族,孟家注定会迎来狂风暴雨,受到阴谋诡计,明枪暗箭,在孟家大军前往灵丘郡的那一日起,你就该知道的,谁都可能会去世,不只是爹,包括你,包括我,甚至包括祖父、仲父、叔父,英泉,英贤他们,你唯有将孟家发展壮大,才是对爹最好的告慰。”
“你躲在这里抱着酒坛,爹若有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是会觉得欣慰,还是会觉得你丢尽了他孟天明的脸?”
“你是被仲父和父亲从小培养的,家族事务棘手,地岳并不擅长,接了你的事务,反倒是耽误了修炼,你是装作看不到?不想把担子接回去?记住,你是孟家大宗嫡系,伯脉的担子,家族的将来,全都落在你的肩上。”
孟地骁躺在地上,看着弟弟那双眸子,脸颊火辣辣的疼,心里的悲痛、自责、迷茫,疯狂翻涌。
“我……”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孟地平蹲下身,抓住他的衣领,再次将他提起,两人目光对视。
“我虽杀了李家大半的筑基,可也身受重伤,就算有紫府真人以一口法力助我疗伤,照样落下了根基受损的瑕疵,修炼远不如从前,李家尚在,害死爹的人还没死,李家仍是我们的仇敌,如今云溪山被叔父攻占,孟家的路会越走越远,族中正是需要你的时候,给我好好想想,要做让爹能含笑九泉的事情,别让我瞧不起你。”
言罢,孟地平松开手,毫不犹豫的转身大步离去。
“我身上牵扯太多,不好久待家中,今日便要回去金刚门,你好自为之。”
房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内外屋内,只剩下孟地骁的喘息。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红肿的脸颊,抬头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
——
数日后。
云溪山大捷,意味着孟家正式在灵丘郡站稳脚跟。
此次孟家大军一连打下八县之地,如此多的地界,单靠孟家自己根本无力管理。
因此对应的解决方法早早就有了定论,那便是依靠百里郡本土修仙家族的帮助,挑选郡内的练气家族前往灵丘郡代为治理。
而孟家只需要每年差族人前往各个家族一趟,收取供奉即可。
为了庆祝此次大战收获,孟家专门赣江南府外,靠着傀儡力士新建一处占地数百丈的行辕,名为‘明月台’。
在百里郡广发请柬,邀百里郡内具有实力的练气大族家主前来参与,打算在赣江南府举办孟家的第一场法会。
孟家如今的实力远超当年安家,举办法会彰显水平,是绰绰有余的事情。
消息一经传出,所有收到请柬的家族都不敢怠慢,孟家如今风头正盛,连灭安、何、白等等家族,在百里郡其势如日中天。
这场法会关乎到各个家族未来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利益,绝不可怠慢。
一时间,百里郡各县前往赣江南府的官道上,车马舟楫络绎不绝,具都是各个家族的车队。
……
官道。
一支族兵队伍徒步跋涉,前后护卫着处于中间的两辆马车。
只见马车的车厢上挂着‘庞’字旗帜,这个姓氏在百里郡,唯有位于景德县的庞家。
“祖父,你说这孟家到底是得到了什么机缘,如今竟都将手给伸到了灵丘郡,我记得你可是跟我说起过孟家过去的来历,几十年前我们庞家在百里郡成为练气家族的时候,那孟家只怕是还在九江县给地主种田的吧。”
马车内,一个身着金袍,满脸麻点的圆脸胖子好奇问道。
就见他身旁坐着一名穿着如员外郎一般,美髯修得整整齐齐,极其精致的中年文士。
听到自家孩儿如此放肆的询问,庞枫瞬间吓得瞪大了双眼,连忙一把捂住胖子的嘴巴。
“混账东西,你不想活的话也别牵连了庞家,孟家如今可是有着筑基修士,据说筑基修士的神识无形无色,所到之处如耳闻,如眼观,敢在背后议论孟家的祖上,你可是不要命了?”
庞培盛见祖父如此紧张的模样,平日里倒是不曾多见,心中也意识到了后怕。
“祖父,我知错了,我们如今距离赣江南府起码还有数里之远,就算筑基修士的神识再厉害,也不至于听到我们二人的谈话吧。”
“高境修士的手段,岂是你这胎息境的东西能够揣测的,从现在开始给我慎言,要再敢胡言乱语,就立马给我滚回家去。”
庞枫吹胡子瞪眼的呵斥道。
随即将头探出窗外,忌惮的四处张望,生怕暗中藏着孟家的探子。
好在一路上并无意外发生,庞家的队伍顺利抵达到了赣江南府。
便能看到在赣江南府临近赣江的那测,一座青石高台矗立,这座高台占地数百丈,四面皆有攀登的阶梯。
正是孟家举办法会的行辕,明月台。
今日,明月台四周披红挂彩,护卫森严。
这处行辕依赣江而建,坐在上边视野开阔,江风猎猎。
高台正东侧设立主位,为孟家族人所坐,此刻空荡,并不见人影。
南西北三侧,则坐满了各个家族远道而来的修士,身姿端坐,不言不语。
修为从胎息后期到练气境中期不等,皆屏息凝神,毕恭毕敬的望着孟家族人所在的方位。
在百里郡,谁家有筑基修士,那便是天,让所有家族仰望鼻息。
前有邱家,安家,如今轮到孟家上位,亦是如此。
晚到的庞家祖孙二人自觉选了一处角落位置落座,终是体会到了孟家的手笔。
论起气派与排场,今日的孟家法会远在当年的安家法会之上。
日相渐升,很快就到了法会开始的时刻。
“奇怪,孟家的人呢。”
“作为东道主要最后入场我能理解,可也不至于这会了都还不见一人到场吧。”
明月台上,开始不免有修士疑惑的窃窃私语。
而就在这时,众人议论之际,刹那间,此地情形骤变。
本是明日当空的天色,突然天光暗去,变为深邃夜空。
一轮明月当空悬挂,清辉洒落,带着冰冷的莹白光泽。
那明月之上,忽现几个黑点,由远到近而来。
待近了之后,才使得在座诸家修士看清楚,那竟一群身披霓裳,怀抱琵琶、玉箫、瑶琴的天女御风下凡。
她们面容模糊,身姿曼妙,身上披帛随风飘动,在指尖流转间,便有仿若来自天宫的仙乐响起,清越涤尘。
那赣江江面,在此刻变得有如银河一般,波光粼粼,星光闪烁。
有似鲸非鲸,似鹏非鹏的巨大虚影在赣江江面之下缓缓游弋,浑身缭绕着银光。
远方天地相连之处,更是云霞蒸腾,其中隐隐露出了仙山楼阁的轮廓,恍如仙境。
明月台之上,凭空生出无数灵花异草,芬芳满溢。
数只神骏非凡、通体雪白的仙鹤从天穹中飞下,鹤背上驮着一个个粉雕玉琢、手提花篮的白衣仙童。
他们将篮中的灵花洒向台下众宾客,那些跳舞的天女随着仙乐上演舞姿。
长袖挥洒间,带起点点流萤光屑,与仙童洒落的灵花交织,如梦似幻。
整座明月台,此刻直接化作了仙宴一般。
似真似幻?难以分辨!
受邀前来的各家修士,无不在此刻变得大为惶恐,惊于孟家竟能作出这等手段。
突然间,仙鹤、天女、仙童、海天、月夜,所有景象如潮水退去,一切恢复正常。
明月台下赣江涛声依旧,正阳当空,显然刚刚一切尽是幻觉,令众人眼中充满了震撼,心中回味久久不消。
郡城内,一艘银色飞舟横渡而来,落至于明月台。
孟天策带着孟天凌与孟地岳二人从飞行法器走下,径直就位主座。
“诸位道友,久等了。”
孟天凌坐于孟天策的左手位,对着众人笑道:“此次我孟家举办法会,乃是有要事交待,我族并不会像曾经安家那般,苛刻百里郡的诸家,而是要与你们一同在郡外联手合作,大家齐力齐心,才方能在郡外扎根的稳,扎根的久。”
“此次我家要在百里郡遴选出十六个练气家族,两两一组,负责一县之地的基本治理、灵田开垦、资源采集等事宜,孟家不会插手各县地的管理,只会派遣族人定期巡视、收取供奉,并在你们遇到困难时提供庇护和资源,以此共同在灵丘郡发展。”
此话一出,明月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喧哗。
八个县,十六个名额,意味着孟家出力打拼,这些百里郡的练气家族什么都没做,却也能分到一杯羹。
虽然去灵丘郡开拓,初期必定艰辛,且有面临到妖物与其他势力的风险,可一旦稳定下来,后续便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远比继续挤在百里郡要来的有前景多了。
若天塌下来,也有孟家先扛着,此等好事,怎能不让他们心动。
孟家也知晓这一点,自是不担心会有人不愿意担下这种好事。
孟天凌爽朗笑道:“具体章程细节,稍后我会让人以文书公布,送于在座的各位观看,具体明细再详谈,诸位道友为表合作诚心,只需要以家族之名起誓即可,若有背叛,损了大家的利益,所有家族皆可伐诛,我孟家更是第一个不答应。”
此话听着随和,却让在场众修士不禁心中一颤,后怕发凉。
先是以高深幻术让人于不知不觉中沦陷,倘若刚刚孟家想要对付他们,众人沉浸于幻觉当中,根本就难有抵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