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枚玉简,是当初他在这座仙真大殿中发现,可以说是四枚玉简里最为珍贵的。
看着孟天策将纯白色的玉简拿起,抵住眉心认真感受,孟旭神情都不禁充满了期待,好奇这枚玉简中又藏着何等仙缘。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孟天策才回神过来,额头渐渐渗出细密汗珠的跌坐在地,浑身颤抖。
“策儿,为何如此惧怕?”孟旭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疑惑问道。
孟天策在父亲的搀扶下勉强坐稳,嘴唇哆嗦着:“爹,这里面记载的是一门筑基传承。”
“什么?筑基!”
孟旭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心性沉稳,在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功法传承,向来是修士的命脉,没有功法传承,哪怕灵窍资质再优异,一辈子也会止步于原地,终生无望更高境界。
练气传承尚有筑基世家会像丢骨头一般,给胎息小族撒上几根。
但到了筑基传承这一步,向上的门槛就已经是被彻底堵死了,上面的大修士根本不会让底层修士有爬上来的机会。
毕竟本地多出一位筑基修士,多出一个筑基世家,就意味着自家的地界会被割去一部分,自己的家业资源可能要与后来者瓜分。
那些筑基大修士享寿三百载,自是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筑基传承,向来就是一道坎,令无数修士趋之若鹜,可望不可求。
孟天策颤抖的缓缓说道:“《桂魄再生诀》,需要筑基灵物‘月宫桂枝’,可筑成仙基‘广寒秋’,断肢瞬生,滴血成林,受伤时伤口涌出月桂嫩枝替代血肉,散发清冽木香,断头可颈生金桂,碎心则树根缠骨重塑心室,但新生部位将永无痛觉,且会分泌出诱妖的木樨香气,引妖物觊觎,
在午时大日之下,再生速度将会减缓,同时木化的部位容易自燃,若有多名修士修炼这门功法,在相遇时,其木化肢体将会互相吞噬……
而修炼者最终修成‘桂树人桩’,意识将被囚于树躯之内,残存五百年之久,爹,这筑基传承分明是是邪魔外道,永堕无间的诅咒,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孟旭缓缓从儿子手中接过玉简,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淡然说道:
“怎么不是好东西,筑基传承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东西,你可知道如果我们家将此物丢出,会引来多大的动乱?想要筑基的练气修士将会闻讯而来,将整个百里郡填满。
我本还在想着几十年,甚至百年后,我孟家没有一门筑基传承,可保证族中有人可成就筑基该怎么办,这下却是无需担心了。”
孟天策眼神微惧,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问道:“爹,你,你是打算让我修炼这门筑基功法?”
“你不愿意?”孟旭反问道。
“孩儿……”孟天策面露犹豫,如果会变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并非他真心所愿。
孟旭嘴角扯出一丝宠溺的笑意,摸着孟天策的脑袋,不禁笑道:
“傻小子,这等好事,哪里轮得到你?这等宝贵的筑基功法,自是由爹来修炼。”
孟天策急切地抓住孟旭的手臂:“可是爹,真筑了这仙基,变得半人半木,永囚树躯,五百年孤寂啊!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你要不还是再想想吧,或者跟二哥他们商量商量。”
可他看到的却是孟旭那深邃如渊的双眼。
“策儿,能够让孟家成为筑基世家的机会,我不会放弃,别说是我,你大哥二哥也不会,如果牺牲自己就可以换来孟家的千秋万代,这点苦爹吃了也没有怨言,
你应该清楚孟家若是能有一位筑基修士,意味着什么,为了你们,为了孟家的后世子孙,这点代价,爹付得起,你先回去吧,这筑基传承的事情记得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出去。”
孟旭淡然说道,目送着患得患失的孟天策离去,消失在殿门外。
他并不担心天策会因为不愿父亲吃苦,到时候抢先修炼《桂魄再生诀》,赶在自己前头筑这仙基。
只因筑基需要的筑基灵物‘月宫桂枝’,早已经被孟旭给收起来了。
玄镜来历神秘,似乎与仙真有关。
以浔国修仙界的情况,恐怕还真找不到第二根月宫桂枝。
“为了孟家,哪怕变成桂树人桩,仅剩下意识又何妨。”
空旷的大殿中,响起一声低沉的轻叹。
孟旭看着手中玉简,复杂难明的轻笑道。
第133章 皇朝戏台,君臣把戏
浔国国都,紫宸殿。
殿顶藻井绘着繁复的龙凤呈祥彩,如今却也因年代久远而多少显得有些色泽黯淡。
支撑起这巍峨殿宇的是十二根需三人合抱的蟠龙巨柱,柱身金龙浮雕爪牙张扬,龙睛嵌入硕大黑曜石。
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冰冷幽光,漠然俯视着下方芸芸。
殿陛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秩肃立,鸦雀无声。
文官身着绯青朝服,锦鸡、孔雀、云雁补子纹路各异,宽大袍袖垂落,纹丝不动如泥塑。
武官披挂锃亮锁子甲,兽首吞肩,甲叶森然。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与昂贵熏香的气息交织,不免显得有些压抑。
此刻,文武百官皆躬身屏息,目光汇聚于九阶高台之上。
那张龙椅由名贵的紫檀精雕而成,通体深紫近黑,椅背高耸,九条形态各异的五爪金龙盘旋其上,龙身金箔镶嵌,尽显世俗权力的无上威严。
而龙椅上端坐着的皇帝,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年轻,但眉宇间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端坐的姿态保持着帝王的仪态,背脊挺直,帝冕流苏遮住了其半张脸,使得更具威严。
但他的脸色却在明黄龙袍的映衬下,透露出一众缺乏血色的苍白。
那双眼睛虽然竭力维持着平静,却难掩眼底深处的些许茫然。
此人正是当今的浔国皇帝,萧衍。
萧衍年少八岁便登基称帝,年少老成,将浔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果决手段,堪称本朝不世明君。
“臣禀奏,浔国北部几郡风调雨顺,全赖陛下洪福齐天,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实乃国泰民安之象!”
一名身着二品文官袍服的大臣出列,声如洪钟的说道。
看他一身正气仙骨,气息浑厚,双目清灵,根本不像一方大官,反倒像是修仙问道的修士,实在古怪。
一员甲胄鲜明的武将随即踏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启禀陛下,我浔国雄师于闽越之地再传捷报,近来斩杀五万越民,缴获宝石、玛瑙,山货大量,近来正在运回国都的路上,四海无不在名扬陛下的威名!”
“吾皇圣明!浔国千年昌隆!”百官齐声应和,颂声雷动。
就在这时,一名白发苍苍的四品官员突然站了出来,打破这升平颂歌的气氛,直接跪在地上,满脸悲哀不忍的说道:
“陛下!臣要上奏!浔国南部几郡发生蝗灾,百姓元气未复,今春又逢大旱,三月无雨,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流民如蚁,聚啸荒野,甚至更有人乘机煽动,揭竿而起,如此下去恐生民变,动摇国本,恳请陛下速开内帑,拨发官仓粮米十万石,并遣得力官臣,携圣旨前往赈济,以安民心,以固社稷……”
此人每说一句,脸色便苍白几分,汗水沿着皱纹滚落。
站在他身后的官员们,瞬间噤若寒蝉,都将头颅垂低。
整个紫宸殿的空气都因此人报忧不报喜的逆耳之言,而骤然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高台之上,皇帝的目光微微一滞,缓缓扫过阶下那道跪伏的苍老身影。
看着对方,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搭在紫檀龙椅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起来,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短暂的沉默,如同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沉默片刻,皇帝忽然间就变得口齿伶俐,将一长串决策,给条理分明的说出:
“此事着户部会同镇南督抚,先行核查受灾各郡府仓廪存粮,务求地方竭尽全力赈济,流民就地设法安置,开粥厂,设棚屋,严防奸佞之徒趁机煽动作乱,所需粮米缺口,由邻近丰盈州府即刻调拨接济,具体条陈细则,交由内阁速议,无需再于朝堂之上延宕了。”
“陛下!此事拖了又拖,南部已饿殍遍野,死者数万流民了!”
这老臣捧着奏章的手剧烈一颤,脸色瞬间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再争。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爱卿,此事交由内阁再议。”
在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的注视中,老臣喉头滚动,终究还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嘶哑:“老臣……遵旨。”
“若无事再奏,今日便到此为止。”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退——朝——”阶侧侍立的老太监,身着深紫色蟒袍,立刻扯起尖细悠长的嗓音宣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的山呼声急促响起,在殿宇内回荡。
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皇,按着品秩序列,垂首躬身,如同退潮般向那两扇沉重的殿门挪去。
皇帝萧衍端坐不动,直到最后一名官员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炫目的天光中。
沉重的殿门被禁卫军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殿内彻底陷入了沉寂。
他才缓缓起身,在太监的跟随下,走向了紫宸殿深处,那里有一扇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门户。
唯有历代萧氏皇帝方能够进入,外人根本无法知晓这后面去的是什么地方。
走到一条极其狭长的玉石廊道,两侧挂满萧氏列祖列宗的帝王画像。
萧衍便来到了另一座大殿,此殿虽不及紫宸殿的宏伟壮阔,内里却仙气氤氲,布局飘逸。
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灵玉,殿柱以温润青玉为材,高台之上,鹤形铜灯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与一座巨大鎏金香炉中逸出的极品檀香交融,弥漫着沁人心脾却又令人敬畏的气息。
香炉之后,珠帘低垂,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端坐其中,气韵缥缈,不似凡尘。
方才还在紫宸殿里接受百官跪拜的萧衍,此刻连抬头直视那帘后人影的勇气都没有,毫不犹豫的屈膝跪倒,将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帝冕的珠玉流苏碰上冰冷的地面,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衍,拜见上师!”
“你这皇帝做的不错。”
一个缥缈清冷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如同玉磬轻击,不沾丝毫人间烟火。
言罢,就有素白广袖自珠帘后探出,袖口中的是一只如同玉铸的手臂。
此人的手指修长、匀称,每一寸都完美得毫无瑕疵,皮肤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冷玉质感。
五指上泛起金光纹路,便有一股无形之力发出牵扯。
只见萧衍的头顶百会穴,有一缕淡金色且蕴含龙形虚影的灵物袅袅升起,乖顺的落入了那人的掌心,缭绕盘旋。
就在这缕灵物离体的瞬间,跪伏在地的萧衍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有冷汗滚滚而下,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撑在地上的双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突,双臂剧烈地颤抖。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传来的虚弱和空虚感将其淹没,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这感觉比连续十日十夜不眠不休的批阅奏章还要痛苦百倍。
那缕从他体内抽出的灵物,被珠帘后伸出的玉手轻易摄走,无声无息的收进了宽大的素白袖袍深处。
“退下吧。”
那声音再次响起,空灵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遵命。”
萧衍身上的龙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咬紧牙关站起身,不敢有丝毫停留,在太监的搀扶下,迅速退出了这座让他敬畏恐惧的大殿。
许久过后,大殿里突然响起一个羡慕的声音。
“还是族兄这筑基灵物‘幕后天子’来的舒服啊,只需在萧氏皇族中随便挑选个人推上龙椅做傀儡,传音指示其言其行,再过三十余年,族兄便可凑足整份灵物了吧,筑就那煌煌仙基‘帝王印’,指日可待。
这浔国皇帝看似表面上风光无两,但私底下却需对族兄卑躬屈膝,自称为奴,那朝堂上的事务决策,不过都在族兄的一念之间,这感觉应该很畅快吧。”
只见大殿角落阴影处,走出一位身着宽松白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他束着太极髻,身后斜背着一个齐人高的赤红大葫芦,对着炉烟中那道打坐的人影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