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约莫十二三岁,一身靛青色长袍,头发下垂至肩背,仅用红绳在发尾松松束起,正是贫家女常见的垂髫辫。
让孟天策忍不住多看上几眼的,是此人右半边脸布满了红褐色的疤痕,疤痕上还有大量蛇鳞般的纹路,模样看着好生凶煞。
但左半边脸却生的五官秀气可人,是个美人。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此地。”
孟天策暗中端详一阵,见对方修炼的是《五行养元功》,当即出声询问。
正在岩石上打坐修炼的姑娘骤然吓得身体一颤,连忙睁开眼从石头上爬了下来,唯唯诺诺的跪在草地上说道:
“我叫聂蒲英,是,是大少爷说可以夜里来这修炼的。”
“聂蒲英……噢,原来他们说的那个天赐蛇纹半遮面的外姓修士就是你,过来让我看看。”
孟天策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细细琢磨一番,这才突然想起了对方的来历。
孟家这几年一直都在给一镇三村之地的百姓测检灵窍,但至今为止就出了三个。
其中只有一个是今年刚发现的,剩余两人都是几年前就被收入孟家山庄。
孟天策虽然不曾与这些外姓修士见过面,但还是有从孟家武者口中听说过这几人的情况。
其中就提到了一个‘天赐蛇纹半遮面’的丑恶女子,让孟天策多少有些印象。
今晚偶遇见之,倒是让孟天策觉得那帮人有些太夸大其词了。
这聂蒲英脸上的天生胎记虽然看着吓人,但也还达不到丑恶的地步,甚至孟天策不免还心生了几分欣赏之意。
这天下的美貌女子殊途同归,完美的玉看久了,反倒不如一块带有瑕疵的美玉来的让人眼前一亮。
“蒲英见过三少爷。”
聂蒲英小步走到孟天策身前,与他拱手行礼。
孟天策顿时好奇问道:“你认得我?”
聂蒲英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不认得,但山庄里的人都说三少爷与大少爷有几分相似,蒲英便猜测了一下。”
“哈哈哈,你这家伙倒是耿直,不像其他那些下人,巴不得说出什么将我的画像挂在床头之类的话来哄我。”
孟天策轻笑道,随即打量起这聂蒲英的修为,左右不过胎息境一层。
对于已是胎息境后期修为的孟天策来说,连一招之敌都称不上。
“眼下这山庄里除了巡夜的,其他人都睡了,难得有我们两个夜猫子在此相遇,反正一人瞎逛也是无趣,你来陪我四处走动走动。”
孟天饶有兴趣的说道。
却见聂蒲英脸上露出一丝纠结与为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三少爷,可我还需修炼。”
“此地又没有灵脉,你有什么好修炼的,不睡觉白做无用功,走,随我夜游,待会我再送你几颗益气丹,总好过在此徒劳打磨真元。”
孟天策笑着伸手,宛若对待兄弟一般,搭住了矮自己一头的聂蒲英肩膀,直接揽着她朝远处走去。
他打小就没怎么与姑娘接触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在孟天策眼里看来都是老夫子的古板规矩。
什么男子女子,除了胸脯多几两肉,一个站着把尿,一个蹲着把尿,其余还不都是一样。
认识了就都是哥们。
聂蒲英忽然被孟家三少爷这么一搭肩,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浑身僵硬,反抗也不是,忍耐也不是。
如具傀儡一般任由孟天策就这么拽了去。
她从小到大因为脸上胎记的关系,处处受到其他孩子嫌弃欺负,从未有人真心与她玩到一起,更别提与男子如此肌肤相贴。
一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又羞又怯的全然想不到该如何反应。
——
天光山青。
一樵夫挑着两担柴火,步伐稳健的行走在下山的路上。
忽听自不远处林中响起一阵枝叶触动的窸窣,此人立马警觉的放下扁担,拿起腰间挂着的斧头,眼神警惕的望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樵夫不免紧张的嘟囔几句道:“此地都已是山线外围了,孟家举办的那场狝狩大典才过去多久,应该不会有什么猛兽跑到这片吧。”
言罢,就见一道身影从山林里走了出来,却是一个穿着像是乡间农户的中年汉子。
他淡然看了樵夫一眼,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便从樵夫面前掠过,迅速朝着柴桑镇方向赶去。
看这人仅是几个眨眼工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樵夫不禁揉了揉眼睛:“仙人?”
孟家山庄,夏雨院。
孟天凌坐在桌前,查看三村的附属家族送来的书信,因为风灾一事,整个百里郡如今早已是乱了套。
因为闹饥荒而变得民不聊生,各县都出现了有人被活活饿死的例子。
再继续这样下去,距离易子而食、拾尸煮羹之类的王朝荒唐事也不远了。
好在孟家提前储备了不少粮食,发粮济粥倒也能供得住这一镇三村之地百姓的肚子,虽然只能吃个半饱,但总归是吊住了半条命。
这消息不免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到了其他地方。
以至于每几日都有十余人的饥荒流民逃窜到孟家管辖地界。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保不准修水、小桑、永修三村到时也都可晋升为镇了。
“青阳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看完书信上详细记载的情况,其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麻烦,孟天凌满意的点了点头,出声询问。
书柜旁,站在墙边的覆面鬼低声说道:
“翡家派人接管了十六处村庄,强召人手大肆探寻矿脉,并征丁三千余人前往黑池潭所在,看样子是打算大修山门。”
“这作风,当真不是善茬。”孟天凌若有所思的轻蹙眉头。
青阳县共有二十八个村子,比九江县略大些。
按每村一百来户算,一整个县里也就两万余人。
这直接抓了三千人去给自己修建山门,俨然与那些好兴土木、劳民伤财的暴君没什么区别。
虽然这些事情与孟家并无关系,但想到卧榻旁侧有这么一个邻居,还是令人隐隐感到不安。
忽然间,屋外悄然走进一位中年农夫。
覆面鬼下意识抽出佩刀,待看清来者模样后,又立马将刀给收了回去,低头行礼。
“爹!”
看到归来的孟旭,孟天凌连忙起身迎接,心里大喜。
父亲平安归来,就意味着已经从玉龙岛坊市带回了山门大阵,只待阵法布起,孟家山庄便不再是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外人眼中了。
孟旭走到桌旁坐下,覆面鬼当即识趣的走了出去,将房门掩上,好留给孟旭父子私聊的空间。
孟旭拿出一张静音符拍到桌面上,彻底隔绝了外人能够听到自己与天凌谈话的可能。
“此次我前往玉龙岛坊市,购置了一套一阶阵法,名为‘雾隐锁蛟迷踪阵’,这里是阵旗与阵盘,阵盘就由你收着,遇到情况方便调动,
阵旗需要布置在阵台之上,而阵台则需差匠人打造,布置特定之处,好与地脉相连,如此才能布下一个完整无缺的大阵,
这里是修建阵台的秘笺,上面所需用到的材料虽然昂贵,但在世俗中还是可以买到,你务必尽快办妥,好叫雾隐锁蛟迷踪阵早日落成。”
孟旭从储物袋拿出雾隐锁蛟迷踪阵的配套之物,全部放在桌上,与孟天凌细细叮嘱。
孟天凌满脸认真的聆听,将这些注意要点一一记下。
所谓阵台,就是镇住阵法的骨,需以金银玉石为基,配以特殊的结构打造,在地脉之上搭建,方可勾动大阵运行,极其重要。
阵旗则是让阵法能够生起功效的法器,布置于阵台上便可自行催动,若有修士亲自操控,威力到时还可更盛几分。
而阵盘便是阵法的眼,手持阵盘可调动一切,操纵阵法抵御外敌。
作为掌家多年的少家主,孟天凌对孟家能够有个山门大阵这事,可是在暗中期盼多年了。
“我外出的这两个月里,镇上没出什么事吧。”
见孟天凌将自己交待的话全部记下,孟旭笑呵呵的问道。
“一镇三村一切正常,就是家中有了些小意外。”
孟天凌露出一抹笑意,看着多少有些高兴。
显然他要说的并非坏事,让孟旭顿时好奇不已。
“噢?什么意外。”
“这两个月里,三弟的修炼却是没有像以前那么勤快了,时常会从玄镜洞天外出,去找聂家的那个姑娘聊上几句,有时二人还会一同在园林里相约夜游,虽不曾做出什么干柴烈火之事,但看这苗头也是不简单了。”
孟天凌淡然笑道,便将孟旭外出的这段日子里,孟天策身上发生的事情全部详细道出。
“你是说那个聂蒲英。”
孟旭靠着椅背抚须沉吟,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聂蒲英那张颇有特点的脸庞。
孟家如今一共也没几个外姓修士,他自是能将每一个都记得清楚。
“三弟一直以来对爹你在县里寻找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大家闺秀都没什么兴趣,镇上的姑娘他也是不曾怎么接触,倒像对男女之事还未完全开窍,此次是这么多年来,难得见到他如此亲近一个姑娘,三弟的岁数也不小了,爹,我们是否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番?”
孟天凌十指交叉,置于桌面问道。
“那聂蒲英一个弃婴,被聂老汉捡回养大,家世出身倒是清白,又身具灵窍,不比那些望族家的千金小姐差,
若策儿与她有个结果,能将外姓修士变为孟家的儿媳妇,倒是一件好事,行,这事你便自己看着办吧,手段温和些,先调查清楚两人的想法,莫要强人所难,最后乱点了鸳鸯谱,反而不美。”
孟旭思虑一二,点了点头答应道,算是赞成此事。
孟天策天生身具灵窍,要是能与一位女修结为道侣,这规格便是目前孟家族人里最好的。
不仅能让孟家多出一位有亲情关系的胎息修士,相处起来更为密切。
还能使得将来孟天策的子嗣极有可能具有灵窍,百利而无一害。
“是。”孟天凌颔首笑道。
打发现到三弟身上的小秘密时,他心中就早已有了计划,只不过这种事情不好先斩后奏,必须等父亲回来点头拍板才行。
现在有了许可,便可放开手脚的大胆去做。
作为少家主,从为了家族利益的角度上,孟天凌也是很希望聂蒲英能够嫁入孟家的。
“此次我前去万岛湖,收获不少,这本符箓传承上记载着几种符箓的箓文绘制,你是我们家唯一擅长绘符的人,就由你收着,
归来的路上,我遭遇到三名劫修打算劫我资粮,反倒被我打死两人,也算收获颇丰。”
孟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堆杂物,皆是从那两个死在他人首脊骨剑下的劫修随身行囊里翻找出来的东西。
一件铁钩法器,一件铁锤法器,皆为一阶中品。
几瓶益气丹和毁尸粉,以及一瓶寻踪粉,还有十几张灵盾符。
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说起来也算是穷酸,但想着是从劫修身上搜到的,也就聊胜于无了。
孟家日后的修士会越来越多,法器这种需要人手一件的东西,自然是不嫌少的。
“劫修!”
孟天凌眼神一惊,虽然看父亲说的如此平静,仅用一两句话就直接带过,好似什么不起眼的小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