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兄这是诚心要膈应人。”那声音冷了下来,紧跟着,包厢右首的掌灯位上,啪地亮起一盏灯。
满堂登时一静,随即哗然一片,点天灯这等阵仗,多少年没见过了,底下看客伸长了脖子,连方才打盹的都坐直了身子。
“这面玉盘,卫某要定了。”灯下那人撂下话来,“后头不论报到什么数,卫某都跟,庞兄要真有本事,也点了你那盏灯,咱们斗到底,看谁的灯先撑不住。”
这一盏灯点上去,二号包厢里的庞家瞬间哑了。
底下看客的脖子都伸长了,等着看二号包厢那盏灯到底点不点。
等了好一阵,庞向光才挤出一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卫少主好大的火气,不过一面盘子罢了,庞某让你便是,毕竟我庞家也不缺这玩意,买来也是丢仓库。”
那灯,最终到底没点起来。
近旁那两个老散修又凑到一处。“瞧瞧,这才叫点天灯。”豁牙的摇头晃脑,“多少年没见过喽。”
“庞家那位最后也是嘴硬,嘿嘿。”舔嘴唇的眼珠滴溜溜转,坏笑道。
路远在一旁的包厢看着,他为那两百多中品的家底,辛苦了六十年;人家为怄一口气,一盏灯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
唉,都是炼气期,怎么差距这么大呢,投胎果然是门技术活啊,路远抬头望着天花板不知想着什么。
台上紧接着又过了几件后,随后灯火忽地比先前亮了三分。
“诸位道友久候。”青袍人声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今夜压轴这一件,便在这里了。”
红绸大幕揭开。
第119章 鸠占鹊巢(6000字 求月票)
大幕揭开,满堂灯火向大台正中拢去,光晕里抬出一方白玉高台。
台上一只剔透玉盆,盆里供着一株雪莲,瓣如凝脂,蕊心一点幽蓝,隔着老远都能透出沁骨的寒气,连厅里浮动的灵气,都似被它牵引着,丝丝缕缕往那边淌。
底下立时嗡嗡议论起来。
“三阶千年雪莲一株。”青袍人缓慢介绍道,“由千年寒地蕴养而出。”
“起拍价,一百块上品灵石。”
看台底下先是一静,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块上品灵石,够在座这些炼气修士挣上十辈子。
不过近旁却有两个修士低声讨论道。
“就是可惜了,这届压轴之物还是差了些,怪不得没能吸引到金丹老祖前来竞拍。”
“这你就不懂了吧,三阶雪莲的唯一作用便是作为三阶丹药的主材,但是你想想,方圆千里唯一一个三阶炼丹师在哪里?”
“浩渺宗?这,这,借鸡生蛋?那他们图什么。”
“一来,拉进关系嘛,促进家族发展;二来,也就是最重要的,他们在赌一炉双丹。”
就在看台底下还在议论纷纷时,看台之上各大包间频频报价,很快价格一路飙升。
终于当价格来到二百的时候,此时,就只剩两家还在不断焦灼。
“蒙家出价二百五!”四号包厢传来一道沉稳的气息。
“范家出价二百六!”另一座包厢里也紧紧跟上。
“范家这是要定了?”那姓蒙的笑了一声,“也是,听说贵府的少主准备拜师浩渺宗一位金丹长老?这株莲子当作拜师礼,不可谓不珍重啊,二百七!”
“蒙兄的消息倒是灵通。”姓范的也不恼,继续紧跟,并且一口气把价格提高三十。
“三百!”
四号包厢里,只见刚刚出声报价的那位中年男子,与身旁一位老者互相低声讨论,时不时摇头,最终分析利弊后,决定不再相争,退出竞拍。
随后那姓蒙的男子向外传音道:“罢了,范家既然如此势在必得,那我蒙家也不夺人所好,祝贵府公子马到成功了!”
片刻后,青袍人槌子落定:“三百块上品灵石,千年雪莲成功由六号雅间拍得。”
二楼角上,路远端着早凉透的茶,咂摸着嘴巴,三百块上品灵石啊,他方才光是为那份材料,便耗费了全部身家,搁在人家这儿,连个零头都顶不上。
“唉!”路远叹了口气,随后搁下茶盏,起身从包厢后单独的甬道下楼,出来时,街市的喧声扑面而来。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暮色一点点漫上长街,两旁的灵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浮在渐暗的天底下,把满街攒动的人影笼得朦朦胧胧。
这流金城作为金丹宗门的地界,着实比永宁城气派数倍,街上人挨着人,卖符的、兜灵草的、支摊卜卦相面的,南腔北调混作一片。
一个胡商牵着头弯角灵兽,驮着两筐矿石慢慢从街心走过,惹得两旁的人纷纷侧目。
路远顺着人流往城外去,拐过一个街角,墙根底下蜷着个潦倒的老修,一条腿空荡荡地搭着,听见脚步声,撑起半截身子凑过来,冲他磕了个头,声气发颤,求道友赏口灵石钱。
路远脚步一顿,他这会儿才是真正的一贫如洗,就兜里那剩的几块为数不多的灵石,还指着雇辆上好的马车、寻个落脚处呢。
他看了那老修一眼,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从袋里捏出一小块碎灵石,搁进那只破碗里,老修连声道谢,路远摆了摆手,随着人流走远。
城外十里,官道旁有处歇脚的旅店,路远来时将小粉留在了那儿。
他为了万无一失,生怕有人将其联想到今日拍卖内容上,所以偷偷把小粉塞在了旅馆后院的小香猪圈里,临走还再三叮嘱:老实待着,收敛气息,千万别惹事。
......
这日傍晚,旅店堂屋里坐下个赶路的修士,奔波了一整日,又累又饿,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店家!拣你这儿最实在的上!跑了一天,肚里半点油水都没了,给爷整治盘肉来!”
店家忙不迭迎上去:“客官来得巧,后院正圈着几头小香猪,各个粉嫩,您要不嫌烦,自个儿去挑一头,现宰现烧,那才叫个新鲜。”
那食客一听有现成的活猪,眼睛一亮,跟着店家转到了后院猪圈边。
圈里七八头肉猪挤作一堆抢食。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那头猪身上,那猪生得格外粉白滚圆,皮毛油亮,四脚朝天睡得正香,肚皮一鼓一鼓,比旁边那几头灰扑扑的同类顺眼了不知多少,而且干净不少。
“嘿,就这头!”他隔着栅栏一指,馋得直咽口水,“你瞧这膘、这粉嫩劲儿,一看就嫩得出油!店家,宰它,给爷来一锅红烧的!”
“得嘞!”店家应了一声,唤过伙计,操起绳子片刀,开了圈门就直奔那头粉猪去。
小粉睡得正香,冷不丁后颈皮一紧,整个被人拎了起来。
它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瞧见片刀上一道明晃晃的寒光,再瞧那伙计磨刀霍霍、一脸要把它大卸八块的架势。
这一下,睡意全无,它总算回过味来,这帮人是要宰了它下锅啊!
“哼唧!”
咻地一下,就从伙计手里挣脱出来,撒开四条小短腿,绕着猪圈满地乱窜,由于记着路远的嘱托,没敢暴露。
“哎!哎!跑了跑了!快拦住它!”伙计扑了个空,连滚带爬地在后头追。
这一通乱,圈里其余几头猪也跟着炸了窝,嗷嗷嚎着四处乱撞,撞翻了食槽,惊飞了檐下一群鸡,连墙根拴着的大黄狗都狂吠着挣脱绳子,掺和进来凑热闹。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喊猪嚎,乱作一团。那点菜的食客站在圈边瞧得目瞪口呆,店家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一叠声喊“轻着点儿!别把猪跑瘦了!”
偏巧就在这当口,路远正好赶回来,一脚跨进院门,正撞见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自家那头猪正被撵得满院乱蹿,活像条丧家之犬,路远顿时一愣,小脑短路。
“哎哟,诸位且慢动手!”路远忙分开人群,向着那伙计和食客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的灵宠。”
“灵、灵宠?”那食客愣住了,随后又仔细看了看躲在路远身后那头小香猪,好像还真是。
“哈哈不好意思。”路远一脸歉意道,“这也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混了猪圈进去。”
随后他转头假意呵斥小粉一番,小粉哼唧一声翻了个白眼。
店家这才回过神,臊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说误会;那食客咂咂嘴,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红烧肉飞了,悻悻地回堂屋扒拉别的去了。
经这一闹,路远也歇了在这旅店就让小粉进阶血脉的事。
这地方人来客往、眼杂嘴碎,而且此地灵气过于稀薄,虽然据路远打听,血脉进阶和灵气稀薄与否关系不大,但也不差一时半会,还是准备充分在突破吧。
......
次日一早,付了房钱,路远带上小粉,继续上路,一路向西
现在手里这点钱,也就别谈啥飞舟了,路远索性安步当车,省一个是一个。
出了官道往岔路一拐,人烟渐稀,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日头被枝叶筛得斑斑驳驳,落在脚下的土路上。
路远一路不停调试自身气息,时而敛息时而散发。
源于一门叫做敛息决的功法,是前阵子在流金城小摊上淘来的,当时听摊主吹得天花乱坠,而且正巧他一直苦于没有这种敛息手段,也就买了个,反正也没多少钱。
不过,练成之后,他才知道这玩意尼玛有多坑爹,这东西敛息只能瞒得过比他境界低的,纵使修至大成也只能瞒的过同境界的,碰上比他高一个小境界的,气息一探就露馅,简直无语。
突然。
行到一处林子岔口,斜刺里猛地窜出一条壮汉,往路当中一拦。
那汉子原在道旁歇脚,远远瞧见路远这身行头,腰间挂着储物袋、剑鞘里插着一柄上品飞剑,身旁还跟着一头小粉猪是什么鬼。
气息一探,发现仅有炼气四层,顿时猜测是哪个大族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肥羊么。
那汉子精神大振,操起背后一柄豁口大刀,几步窜上前,往那儿一横。
“呔!”他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嗓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路远其实早就发现了,确定周围只有对方一人后,也是存心想看看此人到底要做啥。
他打量了那汉子一番,生得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手里那柄鬼头大刀豁了口子,往那儿一戳,颇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修为么,炼气七层,倒也算不错,不过略显虚浮。
只是都什么年头了,打劫还念这么一套词儿,路远内心无力吐槽道。
“这位好汉,”他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话本子看得不少啊。”
那汉子见这公子哥被拦了道,非但不慌,还有闲心跟他扯什么话本子,只当是吓破了胆、犯了傻,胆气愈发壮了,把大刀往肩上一扛。
“少废话!识相的,把储物袋和那柄剑留下,爷今儿心情好,给你留条命。”
“好汉贵姓?”
“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汉子梗着脖子,“王栓柱,江湖上人称——拦路虎!”
“拦路虎。”路远咂摸了一下这名号,点了点头,一脸佩服,“好名号,栓柱兄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怎么干上这一行了?”
王栓柱被他问得一愣,哪有被打劫的还跟他唠家常的,这人是吓傻了?
“关你屁事!”他不耐烦地把刀一晃,“留下买路财,少跟爷套近乎!”
“买路财是吧。”路远叹了口气,“好汉,实不相瞒,我这袋子里头,是真没几个钱了。”
“放屁!”王栓柱眼睛一瞪,“老子在这道上蹲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一个出远门的,会不带盘缠?少跟爷耍滑头!”
说着,他不再废话,一刀朝路远当头剁了下来。
不过路远有点疑惑,毕竟以他的境界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刀虽带着风声,看着唬人,但其实根本没用几分力,就是拍在炼气一二层身上也是不痛不痒。
就在那刀风将将扫到面门的刹那,他周身那股稀松气息倏地一收,紧跟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漫了开来。
炼气八层。
王栓柱只觉头皮一炸,那一刀像是剁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浓胶里,半路硬生生滞住了。
他抬眼,正撞上对面那人平平静静的目光,背脊上唰地窜起一股寒意,僵在了原地。
他那一身凶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张了张嘴,刚想改口求饶。
可没等他叫出声,旁边那头一直打着盹的小香猪,先一步动了。
一道粉色的肉影低低撞出,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顶在了王栓柱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