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87节

  “在‘逞强’二字。”路远道,“修仙界看着风光,底下凶险得很,多少根骨比你家孙儿好上十倍的苗子,进门没几年,听人嚷嚷哪座秘境开了、哪儿掉下桩机缘,一窝蜂就跟着去抢,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他摇摇头,“命都搭进去了,根骨再好,又顶个什么用?”

  那老者听得手上一颤,茶水洒出来几滴,也顾不上擦。

  “你回头多嘱咐他,”路远道,“修仙修仙,先把这条命修结实了,比什么都强,只要人活着,机缘是慢慢挣的;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那老者听得入了神,竟从袖里摸出个小本子,提笔便要记。

  路远见了,哭笑不得,伸手按住,“老先生,这又不是什么金科玉律,记它做什么。这些话,回头讲给孩子,他未必听得进去;真等他自个儿摔上一两个跟头,比记十遍都牢。”

  老者讪讪地收了本子,那颗悬着的心,仿佛比方才还沉了几分。

  “仙长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他叹道,“说起这凶险二字,我们这一路上,便没少在鬼门关前打转。”

  那老者的话匣子,这才算彻底打开了。

  他们那一族,远在西边,离这最近的升仙大会都有万里之遥。

  那孩子又娇贵,舍不得让他吃苦,一路上车马伺候,走了小半年,偏这一路还不太平,前些日子过一片山,冷不丁从林子里窜出一群妖兽,那阵仗,把他们全给吓住了,只当要命丧于此。

  “要不是路上结识的一位好汉出手,”老者心有余悸,“我们一行,怕就要折在那山里头了。”

  说着,他朝邻桌一引。

  路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邻桌坐着个青布长衫的中年人,独自一人,身后斜背着一柄裹布的巨剑,正阖着眼养神。

  其实这人,路远早先就注意到了,这中年人身无灵气,却一身气血如汞,路远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修士武者不知凡几,论这一身气血之厚,竟没一个及得上他,连筑基也比不了。

  天人。

  这是路远此生第二回遇上天人,说来也巧,上一回见着,还是几十年前他自己来赶升仙大会那会儿,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也只是远远地,望见过那么一面。

  似是觉出有人在打量,那中年人睁开眼,朝路远看来,点了点头。

  路远叫小二温了壶酒,亲自斟了一杯,隔桌敬了过去,“兄台,可是传说中的天人武者?”

  那中年人接过酒,一饮而尽,笑了笑,“当不得什么传说,一介武夫罢了,练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凡人的寿数,过不去那道大限。”

  “兄台过谦了。”路远又斟一杯敬过去,顺势问道,“敢问这武道一途,可还有比天人更高的境界?”

  其实路远一直都比较好奇,这修仙界的武道上限当真只是天人,正好借此机会一问。

  “没有了。”那人摇头,答得干脆,“天人,便是武者的顶了,没有灵根,终究倒头来一场空。”

  路远闻言,不由有些失望。

  那中年人见他这副神情,倒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眉沉吟片刻,才道,“若真要说……古籍上倒有那么几笔,提过一种境界,唤作‘武道神话’,说是能与筑基比肩,寿至二百,不过也就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多半是后人编出来唬人的,当不得真。”

  “武道神话……”路远咂摸着这四个字。

  两人你来我往,喝着酒,话也就多了,那中年人也由此知道了,路远早年原是金丹宗门出身的弟子。

  “仙长。”那中年人放下酒杯,拱手道,“我这孩子往后进了宗门,可有什么要紧的门道,还请仙长不吝指点一二。”

  “门道说不上,几句实在话罢了。”路远道,“不过进了金丹宗门,可别当进了门就万事大吉,若在一定年限里,修不到炼气四层,便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竟这般严苛?”老者在旁听得心惊。

  路远瞧他那神情,失笑道,“老先生这是已经笃定,令孙能进金丹宗门了?哈哈。”

  “没有,没有。”老者连忙摆手。

  “也不必太害怕,据我所知,这规矩也就金丹宗门有,至于筑基、再往下的那些门派,便没这一说了。”路远解释道。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一桩要紧的,光会打打杀杀,在修仙界里,是吃不开的,符、丹、器、阵,这‘修仙四艺’,但凡能精通入门一样,便是一门傍身的手艺,日后凭着它,走到哪儿,也都饿不着、混得开。”

  那中年人听得连连点头,将这几句,牢牢记在了心里。

  几个人就这么聊着,天色不知不觉黑了下来。

  门外候着的人越聚越多,挨挨挤挤,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街边的摊子点起了灯,卖吃食的吆喝得愈发起劲,混着孩子哭、大人哄,闹哄哄一片。

  不知又等了多久,那两扇大门里头,忽然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执事模样的修士鱼贯而出,扯着嗓子高声唱起取中的名次,门外的人群哗一下就涌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紧接着,一张丈许长的大红榜文,在门侧的墙上徐徐铺开,正是金丹各宗这一批取中的弟子名单。

  不多时,李蓁像条泥鳅似的从人堆里钻了出来,辫子都跑散了,一路朝这边飞奔,人还没到跟前,那嗓门先一步嚷了过来,“先生!先生!我中了!云林宗!”

  “好!”路远脸上也绽开笑,伸手把她那跑乱的辫子揉了一把,“我就说你这丫头错不了,瞧把你能耐的。”

  李蓁被夸得越发得意,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又蹦又跳,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陈牧呢?”路远问。

  听他问起,李蓁扭头往那人堆里寻,找了好半天,也没寻见。

  陈牧落在最后头,慢吞吞地挪出来,低着头,也不往那榜上看一眼,闷声不响走到路远跟前站定。

  “……恭喜你。”他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半句,是冲李蓁说的,话音干巴巴的,眼睛却没往那红榜上瞟一下。

  路远没去看他垂着的那只手,把语气放得很缓,温声道,“金丹宗门没中,不打紧,你五灵根的底子,能跟着蓁蓁一道走到这一步,先生已经很欣慰了。”

  他顿了顿,“过几日还有筑基那一场,把心宽一宽,使出你平日的本事来,别自个儿先怯了。”

  不多时,那中年人的女儿也出来了,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眉眼像她爹,一般的沉静,她走到中年人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中年人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只伸手在女儿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倒是那老者,这会儿坐不住了,伸长脖子,巴望着自家孙儿。

  等了半晌,那孩子才耷拉着脑袋出来,金丹的榜上,没他的名字,老人脸上的笑僵了一僵,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只把孙儿搂到身边,拍了拍背,回头冲路远勉强笑了笑。

  随后众人各自道别。

  那一晚,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李蓁几次想开口宽陈牧两句,话到嘴边,又叫路远使个眼色按了回去。

  接下来那两日,陈牧把自己关在屋里,门也不大出。

  李蓁不死心,端了碗灵米糕去敲门,门开了条缝,糕递了进去,人没露面,这小子的脾性,路远还能不知道,无非是一头钻进了牛角尖,这会儿谁劝都是白搭,得他自己缓过来。路远也不去敲那门,由他闷着。

  第三日,轮到筑基宗门考核,陈牧总算打起了精神,随着考生进了场。

  这一日,路远反倒在茶馆里坐不大住,时不时踱到街上,又踱回来。

  他对陈牧不是没信心,可这心,到底还是有些担心,李蓁好歹是李家的人,纵使落榜,背后还有那座筑基家族撑着,往后总有条退路;陈牧却是孤身一个,这筑基要再落了榜,往后的路,可就真难说了。

  天一点点擦黑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几只萤火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绕着檐角忽明忽暗。路远踱回茶馆门口,正要再坐下,那紧闭了一日的大门里头,忽又有了动静。

  这一回,是李蓁先挤到了榜前,她踮脚扫了一眼,整个人就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往回喊,“中了!陈牧中了!清岚阁!”

  陈牧跟在她后头走过来,没说话,一双耳朵红得透亮,嘴抿得紧紧的。

  路远看着他,脸上是难得的、毫不掩饰的笑,伸手把那颗脑袋揉乱了,“好小子,不差。”

  陈牧用力抿着嘴,到底没忍住,眼圈红了红,重重点了下头。

  那老者的孙儿,也在这一榜上挤了个末位,老人当场就红了眼眶,拉着孙儿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那架势,比孩子自己还高兴。

  各宗门接引弟子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那也是分别的日子。

  这三日,几个娃倒难得地玩到了一块儿。

  李蓁起先还瞧不上那武者的女儿,嫌她闷,没两天却又凑到一处,缠着人家比划拳脚,输了不服气,非得再来,叫人家撂倒了好几回,爬起来拍拍土,又上。

  陈牧不爱动手,多半在一旁瞧着,偶尔被李蓁拽下场,也只是笑。

  路远和那中年人,就坐在廊下的阴凉里,瞧着这几个小的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到兴处,那武者瞧着李蓁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赞了一句,说这丫头若是没灵根,单走武道这条路,也未必不能闯出个名堂。

  三日转眼即过。临到要走,那中年人领着女儿,过来与路远作别,父女俩脸上都松快,那少女也中了,进的是另一家筑基门派。

  “萍水相逢,能与仙长说上这几日的话,是缘分。”那中年人朝路远郑重一揖,“山高水长,就此别过了。”

  “一路保重。”路远还了一礼,想了想,拿出几张符箓道,“这几张上品符箓,权当送令爱的了,当作保命之物,祝令爱仙道长虹。”

  那中年人一番推辞后,最后还是收下了,随后朗声一笑,笑声里中气十足,“借仙长吉言。”说罢,领着女儿,汇进人潮。

  临走时给了路远一本武道真解,记载着他生平对武道的一些见解,虽然对如今的路远没什么用,可这份礼物却不可谓不珍重。

  这一日,秋阳难得地暖,一阵清风拂过长街,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打着旋儿,飘到两个孩子脚边。

  路远把两个娃送到城外的岔路口。一条往东,是去云林宗的路;一条往西,是去清岚阁的路。到了这儿,便要分道扬镳了。

  真到要走,两个孩子才像是回过神来。

  打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在铺子里看店、闯祸、挨先生的骂,十来年没分开过一天。如今这一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山高水远,再见面,还不知是猴年马月。

  李蓁原本兴头最高,这会儿却蔫了,扭扭捏捏的,半天,才从怀里摸出样东西,往陈牧手里一塞。是她那柄短剑上系的红穗子,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碰一下都要瞪眼。

  “拿着。”她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省得你这个闷葫芦,哪天在外头饿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风过处,那截红穗子在陈牧掌心轻轻晃了晃。他捏得紧紧的,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低声道,“你……自己当心。”

  李蓁把脸一扭,使劲眨巴着眼睛。

  路远从袖里摸出两沓符来,一人手里塞了一沓,都是些保命的符箓。“到了地方,少惹是非,多长本事。”他顿了顿,“记着,往后那机缘再大、再眼热,也别拿命去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君子报仇,五十年不晚!”

  不等他把话说完,两个娃就争先恐后地抢着把这两句念了出来,是路远平日里翻来覆去念叨了千百遍的。

  念罢,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扑哧笑了,路远也跟着笑了。

  “行了,去吧。”路远摆摆手,“到了地方,记得捎个信回来。”

  两个孩子这才转过身,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李蓁走几步便回一次头,朝路远这边使劲挥手,嘴里还嚷着什么,离得远了,听不真切,挥着挥着,那小小的身影,就让来往的人流淹没了,再也寻不见。

  陈牧却没怎么回头,他背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迎着西边的残阳,一步一步往前走,背脊挺得笔直,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洒脱。

  走到岔路尽头,他忽然停了一下,回过身,冲路远的方向,远远地抱了抱拳。

  那截系在衣襟上的红穗子,被风掀起,轻轻晃了晃。随即他一甩袖子,转身大步去了,再没回头,那身影迎着满天的霞光,越走越远,渐渐就和那暮色融作了一处。

  路远在岔路口站了会儿,直到那两个身影都没入暮色,才转身往城里走。

  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卖夜宵的摊子支了起来,热气腾腾,又是寻常热闹的一夜。

第117章 流金城

  花开花落又是一年。

  秋阳正好,天蓝得没一丝云,巷口那棵老槐黄了大半,风一过,叶子簌簌往下落,铺檐底下那串铜铃跟着叮当响了两声。

  路远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膝头摊一卷糙纸,提笔写着话本,是给学堂那帮孩子的。

  有一次闲来无事,路远给他们讲了一段西游记的故事,这一讲可不得了,在这故事匮乏的修仙界,瞬间吸引到一群孩童,三天两头便追在屁股后头。

  刚开始路远还耐得住性子,又抽了几个片段讲,后来实在受不了了,索性把西游记写成话本,当作课后的奖励,发给学生们,可谓一举两得。

  这一年,虽冷清了些,却是路远最忙的一年,与李家的十年合约即将到期,为了备战拍卖会,路远这一年不停在制作各种符箓,以筹备资金。

  虽离那拍卖会还有些时候,可此去路途遥远,经路远打听判断,纵是快马加鞭、换乘飞舟,少说也得近一年的时间。

  拍卖会地处青州中部,已不是如今东南这一带,那里的势力格局,也不是路远熟悉的东南七大金丹宗门。

  据路远调查,青州中部的格局是一超众庸,统共只三个金丹宗门,比路远所处的东南一带还少不少;其中天问宗坐拥一位金丹后期、以及多位金丹修士,是青州唯三的金丹后期宗门之一。

  拍卖会所在的城池唤作流金城,属一个叫浩渺宗的金丹宗门,城主也是由浩渺宗派遣的,筑基巅峰;这场拍卖,便是由浩渺宗暗中联合城中各大家族办的,规模不可谓不大,每一届都有一件三阶之物坐镇压轴,引得金丹前来。

首节 上一节 87/18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