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了扬吊着的胳膊,“我这还算轻的,跟我搭伙的那个老周,腿叫蜂针扎了个透,抬出来时人还直打摆子。”
说着忽然又压低了嗓门道:“不过我听说也有发了大财的,似乎有人挖出株不得了的灵药,听说是二阶药材,直接连夜揣着宝贝出了山。”
路远给他包好符,收了灵石,那散修揣好符后,没急着走,絮絮叨叨又说了一通山里的凶险,谁谁折在了里边,可话虽这么讲,临走时却说道,歇上两日,缓过这口气,趁秘境没关,还得再进去一趟。
“那就祝兄弟好运了,不过还是得悠着点,毕竟小命要紧。”路远笑了笑。
“嗐,拿命换钱的活计,哪有悠着的。”那散修摆摆手,拖着伤腿出了门,临出门差点绊在门槛上的猪身上。
……
时间再次悄悄流逝,秘境逐渐接近尾声。
每隔两三日,便有一拨人从山里出来,有灰头土脸的,有被人架着只剩半口气拖出来,只剩半口气;当然也有得意洋洋,一出来就拍着储物袋炫耀给同伴看,不过其实说到底也就是一般的东西;毕竟真正得了好东西的修士哪敢声张,早就悄悄藏起来了。
门洞底下乱成了个集市,伤药灵材就地换手,价钱叫得高高低低,跟赶庙会似的,角落里一个散修拆开包裹,里边几根成色平平的灵材,旁边两三人围着压价,那散修急得直搓手,嗓子都劈了:“这可是我拿命换来的,你再砍,我就不卖了!”
歇脚的棚子下挤着三四拨人,有抱着孩子等丈夫的妇人坐在角落,有几个散修凑一处低声商量着什么,也有人翻出破了的储物袋缝补,身旁搁着一把裂了口的飞剑。
棚子角上蹲着个老汉,没有灵根,是个打铁的,在城门外守了好几日了,他儿子半月前跟一伙散修进了山,说好了得着好处就回来,给他翻盖间像样的屋子,每出来一拨人,老汉便伸长脖子张望,看清不是自家的,又缩回去。
到第四日上,他儿子总算出来了,一条腿拖在地上,胸前的血干得发黑了,老汉连滚带爬扑过去搀住,只听儿子有气无力地笑:“爹,往后咱能过上好日子了……能过上好日子了……”
老汉看着儿子身上那道翻着血肉的伤,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时,不远处忽地起了一声嚎哭,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身旁立着两个一身风尘的散修,低着头不吭声,草席底下垂出来一只手,早没了动静。
路远正巧路过,摇头叹了口气,每逢秘境一开,总有人一夜暴富、一步登天,也总有人折在里边,撇下一家老小哭天抢地。
他要不是这一世多得了这十倍寿数,怕也得跟这些人一样,提着命往乌岭里搏上一回,说到底,修仙这条路,本就是与人争、与天争,半步都退不得,即使这样,能够成功者也寥寥无几,时也命也。
……
铺子冷清,路远难得清闲,搬了张小杌子坐到门口,翻看起书籍。
偶尔传来巷子里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只野猫满地跑,撞翻了谁家门口的菜筐,引出那家婆娘叉腰追骂,孩子们哄笑着四下窜逃,转眼没了踪,过不多时,又见一个被他娘揪着耳朵从巷尾拎回来,一路杀猪似的告饶,直说再不敢逃学了。
可就在这些日子里,城里的孩子,悄没声地少了起来。
起初谁也没往心上去,秘境一开,城里城外人来人往,走丢个把孩子,算不得新鲜,左不过贪玩野远了,过两日自会回来。
可直到李家来人,执法队全城搜检,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翻,挨家挨户地盘问,尤其紧着那些外来的生面孔,可一圈搜下来,竟连半点线索都没有,孩子像凭空化了似的,一个也寻不见,才意识出问题了。
这事李家有意压住,可终究纸里包不住火,最后只得各处巷口贴出告示,叫各家看紧孩子,入夜莫要放出门,恐慌逐渐蔓延。
入了夜,巡街的铜锣声隔几条巷响一回,沉沉地传出去老远。锣声响着,叫人心里发毛;那锣声一停,却又更叫人发慌。
家家闭门落锁,往日满巷子疯跑的孩子,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偶尔哪条巷子冒出一声小孩的嚷嚷,立时被大人厉声喝住。
……
这一日,李家大堂上,几位主事的长老脸色都阴沉,案上摊着各处汇拢来的册子。
案上摊着汇总来的卷宗:失踪的孩童,前后已有二十七个,大多七八岁到十来岁的年纪,且无一例外,都拥有灵根,甚至其中还有两个四灵根。
“查了这么久,竟连个影子都摸不着!”一位年轻些的长老把册子往案上一摔,“执法队那帮人是做什么吃的,满城的眼线,都是废物吗?”
“承乾,”旁边一位长老抬了抬手,“先消消气,眼下要紧的是拿个章程出来,不是在这儿发作。”
管着执法队的那位苦着脸接话,“不是底下人不尽心,外来的修士查了个遍,城门进出的册子也翻烂了,那些孩子,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会不会是叫人拐了?”有人问道。
“拐子求财,不会如此大张旗鼓,这么嚣张。”先前那位年长的长老摇头。
堂上一时静了下来。
被叫做承乾的长老沉声开口道:“这事往小了说,是丢几个孩子,咱们李家失了声望;往大了说,你们想过没有,连孩子都护不住,往后谁还敢在永宁城安家落户?咱们堂堂一个筑基家族,镇着这一城,连这点安稳都给不了,传出去,成何体统!”
满堂长老,一时无言以对。
半晌,末座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一直盯着那卷名册不曾出声,这时才缓缓抬眼,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怕是有邪修,藏在城里,采童子的精血。”
……
天一日凉似一日,早晚起了风,巷口那棵老槐,不知不觉黄了大半,乌岭那处秘境,开了几个月,也终究是结束了。
这天傍晚,路远端着碗从灶间出来,余光瞥见巷口过来个人影,一身风尘,步子拖得发沉,是对门那位姓魏的游商,他肩上还沾着山里的草屑,闷声进了院,反手把门一带掩上了。
正巧米婆婆收了摊路过,搁了两块糕在他门口石阶上,路远道了声谢,端着碗回了屋。
打那以后,倒再没撞见过他,过了些日子,巷口有人闲嘴提了句,说对门那游商好些天没露面了,怕是走了,可旁人嘀咕,他那院子的租子还没到期呢,走得这般急做什么。
路远顺着望了一眼,只见那院门锁得严实。
……
这一日,路远来到李家学堂上大课,学堂里坐了几十来个孩子,路远讲的是引气入符的几样关窍,底下几个蒙童听得云里雾里,他挑了两个起来问话,一个磕磕巴巴答不上来,惹得旁边几个偷笑,他也不恼,一一指点过去。
另一个倒答得有模有样,还追问道,先生,这引气入体,怎么才算入了门,路远便说与他听,气感似有似无的时候最忌心浮,越急越引不顺,得耐着性子,一丝一缕地把它捋顺了,自然水到渠成。
讲到晌午,日头偏西,他便叫散了课。
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陈牧却磨蹭到最后,凑过来问:“先生,蓁蓁今儿怎么没来,是请假了么?”
“请假?”路远一顿,“没有的事。”
陈牧也怔住:“可……她一早就出门了呀。”
……
三房那头,管事的见路远登门,还当他是来说孩子功课的,先客气地问近来学得如何。
“蓁蓁今儿一早,没到学堂。”
“怎么会?”管事脸上的笑僵住,“卯时就让刘嬷嬷领着,上学堂听您的课去了……”
……
半天过去,铺子后巷、坊市口、平日她爱去的几个摊子,一处一处问过去,没人见着她,也没人见着那刘嬷嬷。
天擦黑,巷口涌进一片晃动的灯笼,三房的家丁举着灯,挨家挨户拍门相问,素来冷清的这条巷子,一时灯火攒动,人声杂沓。
……
路远在铺子门前那道石阶上坐了下来,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事情,多少猜到发生了什么,
陈牧蹲在他脚边,揪着他的衣袖,一声接一声地问,找着了没有,蓁蓁去哪儿了,是不是也跟那些孩子一样,叫人……他问得急,一句赶着一句,从天黑一直问到夜深,也不见路远应一声。
“够了。”
路远猛地打断他,陈牧吓得一缩,眼圈当即红了。
路远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放软声气:“……对不起,不怪你。”他抬手,胡乱揉了揉孩子脑袋。
夜风从空荡荡的巷子深处灌过来,凉得彻骨。
路远抬起眼,目光不知怎的,落在了对门那座院子上,门锁着,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叶。
第113章 埋伏(求月票)
第114章 岁月流年(6k字,求月票)
风从空旷的城郊吹过,卷着碎石上的尘土打了个旋。
路远立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左臂的伤还在渗血,他撕下半截袖子胡乱缠了缠,扭头看向小粉,只见其一瘸一拐地从地里拱出来,挨到他脚边,拿鼻子蹭他的裤腿。
路远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粒疗伤的灵兽丹喂它,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四下望了望,随后走到魏崇尸首旁,蹲下身,把那枚储物袋摘了下来,将灵气探了进去。
里边东西不多,几百来块灵石,一些寻常材料和丹药符箓,还有一些他不太懂的比较邪异的东西,他略略扫过,并不在意,直到指尖触到一卷玉简,取出来灵气一探,里边的字一行行映入眼帘,他这才看明白方才魏崇那一阵暴涨是怎么回事。
《燃寿诀》
一门烧自身寿元临时换取战力的秘术,一呼一吸之间,便是一年的寿命。
路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个造法,即使换成自己也扛不住几下,不过路远还是将该玉简收入自己囊中,毕竟这种燃烧寿命秘术简直是为自己量身打造。
不过路远皱了皱眉头,有些疑惑起来,要知道魏崇本身就是炼气圆满的实力,再加上这门逆天秘术,纵使自己是二打一,加上一柄二阶法器在身,却也是仅与自己平分秋色,顶多略占上风,这明显不太合理。
直到翻到另一本密卷,上面记载了魏崇的修炼心得以及一些生平经历,路远才算搞明白原因,以及为何魏崇要拐走那些孩子。
这魏崇出生于仙道世家,天资纵横,却患有一种怪异的先天性疾病,每隔一段时间发病便痛不欲生,年幼时家族曾四处巡诊,各大上宗也皆无可奈何,并断言其活不过四十,且终身筑基无望,因为气血关一道不可能跨过,并且由于是个病秧子,气血盈亏,天生斗法便弱人一筹。
后遭家道中落,成为散修后,偶然得到魔道传承,并从中习得一门炼制童丹之术,可有效缓解症状,不过这丹方路远也看了,只能说治标不治本,而且这魏崇如今已经年近四十,怪不得在城外足足蹲了自己一个月,感情把自己当成救命药草了。
路远摇了摇头,只能说,时也命也,这魏崇天资比凌绝还甚一筹,却先天就被判了死刑。
随后路远继续往搜寻,终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张画着草图的兽皮,几处山形,一道隐在山坳里的洞口,标注得清清楚楚,正是那巢穴所在。
路远把兽皮卷好揣进怀里,又将那具尸首连同周遭多余的痕迹一并处置干净,这才起身,朝兽皮上画的方位望了一眼,那是城西更远处的一片深山。
不过他就没必要去了,一来是他不确定是否有密卷未记载的危险以及其他意外,并且都一个月过去了,也不差这点时间;二来直接交给李家不就得了,筑基老祖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而且还能帮助李家恢复声誉从而欠自己一个人情,一举两得。
......
“……那邪修的窝点,就在城西往里那片深山。”路远将一张兽皮摊在案上,指节点了点那几处山形,“被掳的孩子,不过还活着几个,路某也说不准。”
上首那位李家老祖一身青袍,看着不过中年模样,前些日子城里闹得凶,他出关搜寻过一回,不过最后也不了了之,也就这么搁下了。
这会儿听路远说完,他从蒲团上起身,踱过来看了看那张图,随后问道:“这是怎么得来的?”
路远便把经过简单说了说,去城西换那几处产业的护阵符时,回程半道,叫个扮作游商的邪修拦了下来,那人一照面就动了手,他躲不开,只得拼命。
“说来也是侥幸。”路远拱手,“路某只是炼气七层,本不是他的对手,多亏仗着早年凌师兄给的一道压箱底的符箓,才捡了条命。”
听此,一旁的老祖点了点头,道了句辛苦,也没怀疑什么,随后唤了人进来,吩咐循图去城西。
路远又从袖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招魂黑幡,搁上案:“这是从那邪修身上得的一个法器,邪门得很,还是交友老祖保管吧。”
老祖拈起黑幡看了看,递给了进来的人。
事既了了,一直在旁的李家家主才起身,亲自送路远往外走,一路道着谢。
“这一回,真是多亏了路符师。”家主拱手,语气恳切,“城里没了那么些孩子,闹得人心惶惶,我们李家脸上也无光。若不是你,还不知要拖到几时。”
“家主言重了。”路远侧身让了让,“赶巧撞上罢了。”
“哪里就赶巧这么简单。”家主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往后铺子上、府里头,有用得着李某的,只管开口。”
路远连称不敢,拱手作别,回铺子去了。
......
那年秋里雨水多,淅淅沥沥下了大半月,难得见个晴天,学堂里几十个蒙童困在屋里出不去,憋得抓耳挠腮,比平日还闹腾三分。
这日恰是路远在学堂上课,他瞧底下那些娃实在坐不住,索性把书一合,从废纸篓里抽出几张画坏的符纸,三两下折出几个小人小兽,又叫人取来一盏油灯,蒙上块半透的旧油布,把折好的纸片凑到灯前,那影子映在白墙上,竟跟活的一般。
满屋的娃一下噤了声,伸长脖子往墙上瞧。
路远清清嗓子,编了个“狐狸偷月亮”的故事。
墙上那只长尾巴狐狸,踮脚去够头顶的圆月,够不着,搬来一摞影子叠的小板凳垫脚,眼看将够着了,板凳哗啦一下又塌了,娃们笑作一团,连那个最坐不住、惯爱拿笔杆戳前头同窗后脖颈的胖小子,都张着嘴忘了捣乱。
讲完一段,有娃追问这是哪本书上的,路远把折纸往他们手里一塞,“书上哪有这个,想看自个儿折去”,自去续他的茶了。
雨歇了,娃们又有了新去处,路远不知打哪儿想来的,拿硬纸片裁了一副牌,教他们玩,规矩简单:手里的牌先出完的赢,输的喝一碗凉茶。一散学,半条巷子的小猴儿就往铺子里钻,李蓁陈牧也掺和进去。
头一回,李蓁连输三局,凉茶灌得直打嗝,气得指着路远:“你出千!”
“出什么千。”路远手里的牌一收一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