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着面,又扯了些当年的闲事,说着说着,楚怀宁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面。
这家面摊路远熟,二十多年前刚上山,周淮也是在这儿,请他吃过一碗,后来轮到他带楚怀宁,临走还撂下句“改天请你吃面”,结果一走二十多年,倒让这小子先请了。
吃完后,路远起身,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册子,往桌上一搁,推了过去。
“喏,给你的。”
楚怀宁一愣:“这是……”
“我画了大半辈子符,琢磨的一点心得。”路远拍拍他肩,“当年答应教你符箓,一直没顾上,拿着吧,比我嘴上瞎指点强。”
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楚怀宁捧着那本册子,在面摊前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客院,小粉吃饱了正打哈欠。
路远收拾起行装,顺手把凌绝给的那张拍卖帖,搁进储物袋。
东西拢着拢着,又想起白日里凌绝那身筑基气象,倒牵出自己这身青木功来,炼气篇撑到筑基也就尽了,往后真要再上一层,还得回宗里取那卷筑基篇。
不过他本就是青禾宗出去的弟子,真到了那一步,回来挂个长老的名分,倒也不难。
他笑了笑,也罢,那都是筑了基往后的事,等真到了那一步,再愁不迟。
第110章 闹市(二合一,求月票)
清晨山道上雾还没散尽,露水顺着枝叶往下淌,时不时从叶尖滚下一颗,在石阶上碎成一小团。
老赵赶在他动身前寻了来,说什么也要把那顿欠了二十来年的酒讨去,两人就在山下的酒馆一人一碗,酒是老赵拣的,特异挑了一壶最贵的灵酿,又要了两碟下酒的,喝罢,老赵抹了抹嘴,美滋滋地直说这酒没白等。
出了馆子,小粉蹲在门口台阶上等着,路远揉了揉它的脑袋,“走吧。”
小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爬起来。
路远没去一一道别,只把那面“客”字木牌交还给了弟子,走到山门前,他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林梢的雾正一点点散开,钟声顺着风一声声飘下来。
“山高路远,有缘再见。”
……
永宁城东头那条巷子,青石板叫往来的脚磨得发亮,路远带着小粉拐进巷口,斜对门米婆婆的糕摊刚支起来,蒸笼一掀,热气腾腾。
“哟,回来啦小路!”米婆婆眼尖,老远就招呼上了,掰了块灵米糕塞过来,“去了月把,你那俩娃,天天扒着门框往巷口瞅。”
路远笑着应了声,接过糕,糕底垫着片晒干的荷叶,热气一透,荷叶的清气混着米香漫出来。
走到自家铺子跟前,那张“东家访友、归期月余”的封条还贴着,叫日头晒得卷了边,路远撕下来,卸了挡着的门板,推门进去,一股关了多日的尘味扑出来,案上架上落了层薄灰。
他推开后窗透了透气,又寻出抹布,把柜台上那层灰抹了。
正擦着,巷子那头“先生!”一声,李蓁的嗓门先到,人跟着冲进来,把檐下的麻雀都惊飞了。
陈牧跟在后面,先弯腰把先生卸下靠在门边的门板码齐了,小粉哼唧着从俩娃脚边钻过去,绕着腿打转。
“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李蓁扑过来,缠着问那位筑基老爷的师兄,到底长什么模样。
“能长啥样,俩眼一个鼻子,还能多出朵花来不成?”路远随口应付道。
“骗人!”李蓁不依,仰着脖子,“筑基老爷肯定是脚不沾地、一甩袖子就腾空那种!那我以后考进了宗门,是不是也能御剑飞?”
“想什么美事呢。”路远敲了敲她脑壳,“功课做了没,我一会可是要抽查的。”
李蓁“哦”地一声蔫了,没两息又支棱回来,扒住他袖子,“礼物带了没?说好给我带一个的,说话不算数鼻子会变长的!”
路远瞅了她一眼无奈,摇了摇头笑了笑,随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玩意递过去。
是一个木头刻的小人偶,背上嵌着一道细灵纹,李蓁一碰着那纹路,小人偶的胳膊腿忽地自己动起来,一摇一晃迈起步子,唬得她“呀”一声。
缓过来后,她蹲在地上逗那小人偶,拨一下脑袋,小人偶就歪一下,又自己晃回来。
小粉凑过去拿鼻子一拱,把小人偶拱了个四脚朝天,胳膊腿还在半空摇晃,翻不过身,李蓁笑得直不起腰,路远在旁看着,也弯了下嘴角。
“陈牧。”随后他又摸出一支笔递过去,“来,给你的。”
是支狼毫符笔,笔杆老紫竹,打磨得油润发亮,笔锋尖细,陈牧接过,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半晌后才低声说道。
“……谢谢先生。”
“以后符箓没画好,可别赖笔不好哦。”路远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过了一会,米婆婆端着笸箩跟进来串门,见李蓁手里那会走的小人偶,故意逗她,“哟,这是个啥宝贝,给婆婆瞧瞧?”
李蓁唰的往身后一藏,米婆婆笑她精得跟猴儿,随后掰了块糕赏给脚边的小粉,那猪接得比谁都积极。
随后路远问起这些日子铺子的光景,李蓁立马来了精神,挺着胸脯邀功,说先生不在,她把铺子看得好好的,还做成了好几笔买卖,逢着生客,多讨了几个吉利钱。
路远翻出柜台底下那摞记账的纸,李蓁的字鬼画符似的,看着看着,眉头动了动,账上短了一截。
问后才知,原来是隔壁巷一个常来的修士,那日没带够灵石,李蓁大手一挥“先赊着”,随手记了一笔,人走了,灵石却一直没影。
“赊出去的,要回来没有?“
李蓁的胸脯立马瘪了下去,支支吾吾,“他说……过两日就还嘛。”
“我去要过两回了,他总说手头紧。”陈牧在旁边小声补了句,像是怕李蓁挨说。
路远哭笑不得,又敲了下李蓁的脑壳,“赊出去容易,要回来难,下回长点教训吧。”
李蓁捂着脑壳嘟囔,“那也是笔买卖嘛……”眼睛却很快又飘到那只还在走的小人偶上去了。
路远又扫了眼货架,顿时无语,各种符箓瞧着倒是齐整,红黄蓝绿青,颜色分明,可颜色是好看了,但功效品种却全乱了套,比如引火符和镇魂符摆在一块,清洁符和护身符一块,这要是想找个特定符箓那可真是头疼
李蓁还在旁邀功,“好看吧?”
路远抿了抿嘴,认命地挽起袖子,重新归置起货架,临了赏了她记脑壳。
又过了会,李蓁举着小人偶满铺子跑,逗得小粉绕着货架追,陈牧也撂下手里的活凑过去,三个脑袋挤成一团,看那小人偶到底怎么走路。
闹到后来,小人偶叫小粉瞅了空一口叼走,李蓁追着满院子转,陈牧在后面喊“别踩着它”,铺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
几日后,路远去坊市补朱砂。
一出门,街上生面孔多了不少,南腔北调的口音不时传来,经过一家客栈,只见门口排着长队,掌柜扯着嗓子喊道,“没房了,没房了!”,喊的满脸通红。
又路过一处米市口,围着几个老街坊。
“瞧瞧,灵谷又涨了,这外路人一窝蜂地涌,连米价都跟着发疯,往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知足吧你,”旁边一个不以为然,“人来得多,生意才旺,我那侄子的茶摊,这阵子可是翻了一倍的进项。”
“那是你侄子,又不是你。”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纷纷。
不一会,路远来到相熟那家料铺,也排着长队,前边两个外路散修为一锭成色好些的朱砂争得脸红,掌柜夹在当间陪着笑,末了一人添了几成价,才把两边匀开。
轮到路远,那朱砂比上月也贵了一截,他称了些,付了灵石后,出门。
出了料铺后,街角遇到一个牙人站在条凳上扯着嗓子招揽。
“飞舟直去乌岭!三日一趟!去晚了连舱位都没!”
底下一圈外路修士伸着脖子问价,那价比寻常贵出一倍,可还是有人当场掏了灵石。
隔壁茶棚坐得满满当当,路远经过,听了两耳朵。
“……据说里头有座未开采灵药圃,听说以前有人进去背出了一整袋灵晶……”
“那是谁说的?”
“你管谁说的,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
路远摇摇头,挤出人堆,拎着朱砂回了巷子;这种一窝蜂赶热闹的事,他见得多了,真发财的总是少数,凑数填坑的才是常态。
不过也算赶上好时候了,自家铺子也比从前旺了些,生客多了不少,不过俩娃当伙计,招呼、收钱、包符,倒也忙得过来。
小粉照旧霸着门口那块青石板晒太阳,进出的客人得绕着它走,有图新鲜的蹲下来逗两下,它眼皮也不抬,倒趁人不留神,把人手里的干粮叼走半块。
这日晌午,来了个游商打扮的,说要买几张一阶上品的护身符。
李蓁照例上前招呼,验了货,报价时存了点小心思,悄悄往上探了探;那游商也不恼,捏着符对着光看了看,笑呵呵跟她磨,“小掌柜这价,可比别家贵了两成,是欺我外路人不识行情?”
“我家的符,画得正、卖得也公道。”李蓁脖子一梗,“是你不识货,再说了,我可是四灵根,什么成色蒙得过我的眼?”
那游商挑了挑眉,乐了,“哟,四灵根。”他打量了她两眼,“那感情好,往后这看符掌眼的活,可就指着小掌柜了。”
李蓁让他捧得眉开眼笑,游商也不再墨迹,照她报的数付了灵石,拿了符,慢悠悠地出了门。
游商一走,李蓁得意地冲陈牧扬了扬下巴,路远在柜台后听着,也没拆她的台,这丫头,符还没画成几张,吹起来倒是一套一套。
前儿又来了个散修,背着把比人还高的剑,说要去乌岭闯一闯,进门张口就要十张护身符。
李蓁眼睛一亮,逮着这肥羊,又是把价往上探了又探,不过那散修财大气粗,也不还价,全要了,临走还问有没有神行符,说闯秘境,神行符顶顶要紧。
陈牧默默替他包着符,末了没忍住,提醒了句,护身符搁久了符力会散,带太多用不完反倒白费,那散修一愣,挠挠头,退了几张回来,李蓁看着退回来那一摞,心疼得直抽嘴角。
连带着城东这条不起眼的巷子,也比往日多了些生人,时常有外路修士拐进来,打听去坊市、去城门的近道。
米婆婆那糕摊跟着沾了光,赶路的图省事,抓两块灵米糕揣着边走边吃,她一天蒸的糕,比往常多出小半笼,嘴上抱怨累,手底下却麻利得很。
……
这日下午,田壮拎着坛酒上了门,怀里还揣着块他媳妇腌的妖兽肉干,往桌上一搁。
“远哥!听说你回来好几天了,这阵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今儿好不容易歇下来。”
小粉的鼻子凑过去,田壮拨了一小块肉干打发了它。
路远沏了茶让他坐,又翻出一碟花生米,两人就着肉干慢慢唠,田壮三句话离不开青禾宗,追问大典什么排场,金丹真人长什么模样。
“就这些?”路远介绍完后,田壮不满足道,“我这辈子连筑基宗门都没踏进去过,你好歹多讲两句呀。”
“得了,你当我去赶庙会了。”
“那不是好奇嘛。”田壮嘿嘿一笑,又撕了块肉干嚼着。
随后两人聊起城里这阵变化,田壮忽的说起一个趣事,“前儿来个散修,说要定一把防身短刀,结果那人比划半天,又嫌刀身短,我说再长可就成长刀了,他一拍大腿,得,那就打把长刀。”
路远也让他逗乐了:“也是为了西边乌岭那处秘境?”
“可不是嘛。”田壮压了口酒,“听说那处秘境里灵材、丹药、传承,好东西海了去了,这一开,天南海北的修士全往那边赶,永宁城又正好是那处秘境必经之路,这一窝蜂的人来来去去都打这儿过,可不就把城给挤热闹了。”
路远点了头,给他添酒。
“你是没瞧见,”田壮比划着继续道,“前几日来了个阔客,要定一炉灵钢,张口就要最顶上的料,付款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那帮人出手,咱永宁本地的可比不了。”
李蓁早凑在旁边听得入神,这会子插嘴,“田叔,那些城外人,是不是个个都可厉害?”田壮拿油乎乎的手要去捏她脸蛋,被她笑着躲开。
路远适时解释道:“并不是外人厉害,只是敢于探险秘境的哪有等闲之辈,这些人又正好聚在一起罢了。”
随后两人就着一碟肉干,慢慢把那坛酒喝见了底,田壮絮叨够了,拍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临出门还不忘叮嘱,得空上他家去,让他媳妇炖鱼吃。
送走田壮,天也逐渐黑了,李蓁趴在柜台上,看着街上那些来往的外路修士,一阵发愣,不知想着什么。
路远看了眼,说到:“这阵子少往人堆里钻,知道了吗,对了功课写完了没?”
李蓁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夜里打烊,俩娃一块块上门板,陈牧够不着最上那块,踩了小杌子,李蓁在底下扶着,为着该数到第几块了,又拌起嘴来。
路远把今儿那几块灵石码进柜台底下的木匣,拿手掌“啪”地按上松了的匣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