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看到苏辰的名字,翻信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他接着往下看。
“远哥,你可要好好修炼,可不要被我反超了!你说过的,你可是要成为化神大修罩着我的!”
“等下次寄信,我把这边的特产风干肉给你寄一块,你尝尝!“
寄件人:田壮
路远把信折好,慢慢收进怀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他抬起头,远处青禾树梢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正出神,身边一道粗嗓门把他打断:
“喂,愣着干什么,签字啊!最后一程取信费一块下品灵石,不要以为你是金丹宗门弟子就可以赖账啊!”
路远一头黑线,这才反应过来,跨州转手到本地之后,最后一段送到山门外还得收个取件钱,田壮在那头攒了灵石付寄信费,他在这头还得再掏一块灵石取信。
难怪修仙界寄信这么费劲,每一段都要算钱。
“没没,这位道友,辛苦了。”路远连忙摸出灵石递过去。
“您清点。”
送信的是驰风宗的弟子,身上一件淡灰道袍,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这世界确实有类似快递的职业。
驰风宗就是青州做这一行的二阶势力之一,只是覆盖范围有限,真正能走的也就青州东南那一角,再远的州道压根接不了。
宗门体量摆在那,飞舟御空都得歇脚换班,跨州送信这种活儿,只有顶层的金丹大宗才做得了。
田壮那封信,八成是从永宁城那一路转手,每过一州换一家宗门接力,才最后落到驰风宗手里送过来的,难怪他在信里说攒了好几个月灵石,光寄信费就够他攒上半年。
那位驰风宗师兄清点完灵石,袖一甩就驾起一道淡黄遁光走了。
路远目送他消失在天际,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封信。
这是他来青禾宗一年来,第一封信。
也是第一次,他真切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大。
路远收回视线,踏上青禾阶。
衣兜被一阵小幅度的扭动顶得一鼓一鼓。
小粉这家伙这一年体型见长,比刚入宗时肥了快一倍,塞在兜里已经有些紧巴了。
“再胖就只能搬家了。”路远低头嘀咕。
距离他加入宗门已经一年过去了。
他也十六岁了。
来青禾宗一晃就是一年,这一年里他几乎没出过山门,今日下山,还是第一回。
就为了从山脚外门收信处取这封信。
青禾树的叶子换了一茬。
可惜,他的修为却还是止步在炼气一层。
回到宗门广场,路远没急着回小院,而是转身向西边走去。
灵米田就在西侧山道尽头,一片碧绿延出去几里地,风一吹便起伏成层层青波,这片田地由外门弟子打理,每人分几亩。
他蹲在田埂边,屈指轻弹,一道淡淡灵气化作细密水珠落下,洒在自己负责的那几亩灵米上。
这是道术法是【灵雨术】,藏经阁兑换的初阶辅助类型术法,没什么太大的威力,不过适合用来照看灵田,驱虫、补水、催长等。
驱完虫后,路远又起身走过两畦,扫了一眼整体的长势。
灵米一年一熟,要是出了问题,那这一年可就白忙活了,所有还是得仔细点。
不过即使如此,他这一年忙到头,贡献也只能攒个十几点,在外门弟子里属于垫底的那一批。
狗看了都摇头。
当初李云听说他接了这任务,还专门来劝过一回。
堂堂金丹宗门弟子,何必把时间耗在这种没出息的活儿上,接些跑腿的、采药的、押运的,贡献点来得快多了,运气好半个月就够灵米田一年的进项。
路远当时只笑笑没接话。
李云没说错。
只是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贡献点,而是安全。
他把宗门任务堂的告示墙翻了个遍。
任务堂里确实也有几样安全活儿,抄经、整理藏经阁三层下品功法的目录、给四艺堂的长老们打打下手。
可这类活计样样都吃门槛或者背景:抄经要楷字写得入眼,目录要懂功法分类,打下手要懂符丹器阵的基础术语。
入宗才一个月的他,样样都不沾。
剩下那些他能接的,跑腿的得出宗门,采药的得入山林,押运的更是要跟着商队走几百里,哪一个不沾风险?哪一个不是把命搁在腰带上?
只剩灵田这一项,又安全,又对能力和背景没要求,又不用出门。
一年一茬,刚刚好。
这次任务结单后,路远也准备换个新活了。
因为前几日,他成功画出了第一张风刃符。
正式踏入了一阶下品符师的门槛。
第13章 苟道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年前升仙大会那场四艺考核说起。
当时路远交完卷,只觉得自己答得稀里糊涂,完全没指望。
后来入宗,他偷偷向同期里学符箓的人打听过,才知道自己那张卷子的正确率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符箓、纯靠现场啃书的新人来说,已经远超平均水平了。
他原来还有点符箓一道的天赋。
这是个意外之喜。
苟道修仙,他想得很清楚:除了宗门按月发的那点修炼资源,还得有一份自己的可持续的收入。
灵田任务是底,管个基础贡献,保证不被宗门除名;符箓才是真正能让他攒下灵石、为以后做准备的活计。
于是入宗第一个月,他就把那十点基础贡献全押进去,并从宗门贷款了部分,才从藏经阁兑换了一份下品符箓的传承。
嗯,里面只有一张符箓的技艺传承,想学习其他品种的符箓技艺,还得靠贡献点换,真是坑爹。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真画出了第一张下品符箓,就证明自己有资格成为一阶符师,后面再想兑同品阶的符箓传承,凭贡献点便不难。
而一旦他能稳定接取制符任务,贡献点的进账就能脱离灵田这种死工资,再不必为安全和效率二选一。
......
兑回来当晚,路远便摆开符纸朱砂,对着图谱画第一张。
朱砂磨开,下笔。
第一张,笔势过重,废。
第三张,朱砂过稠,废。
第气张,灵气紊乱,废。
一摞符纸用完一沓,朱砂用了大半瓶,桌角堆了一摞焦黑发卷的废纸。
窗外青苍山的云雾散了又聚,月色从一弦走到一轮,又从一轮走到一弦。
路远叹了口气,不过心境还算平和。
第一回画符,他早就有一个大概的心理预期。
......
随后又这么练习了大半年,朱砂用了七八瓶,符纸消耗了三百多张。
他月例发的修炼资源全都砸了进去,自个儿身上还倒贴几块灵石债务。
不亏,第一年的学费罢了,若是成功踏入一阶符师,这些亏的本钱都可以赚回来,路远安慰催眠自己道。
......
直到第一张成符箓功成那天,青芒一闪,钉在墙上。
路远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把它取下来收进符匣,留作纪念。
他其实还想过更远的,就是被淘汰之前,他要尽可能攒下足够兑一份中品符箓传承的贡献点。
这事儿他是经过认真思考和调查过的。
不光说符箓,修真界任何一项技艺的传承在外面几乎买不到。
大宗门视为内部传承严禁外流,小家族但凡有这玩意儿也是镇族之宝,你想拿,要么入族被绑死一辈子,要么拿命换。
零星流落到散修手里的,价格更是离谱,动辄天文灵石数字,还得碰运气才找得到卖的。
宗门兑换则便宜得多,只看贡献点,在他这种“圈外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只要在被淘汰之前把这份传承掌握,那他下半辈子纵使在外当散修,靠这一份手艺,也能活得相当从容了。
路远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青苍山主峰的云雾,慢慢算了一笔账。
他现在炼气一层,大概再过半年到一年能踏入炼气二层,按这个速度,等他突破到炼气四层的时候,大概得二十七八岁了。
而青禾宗有一条规矩:二十五岁前未能晋升炼气中期者,即予遣散。
道理也很直白:若二十五岁还卡在炼气初期,这辈子也基本大概率无缘炼气后期,宗门自然不愿意继续往这种人身上砸资源。
毕竟宗门也不是善堂,倒是可以理解。
而如今,二十五岁这道坎,近在眼前,他很可能就是被淘汰的那一个。
路远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接更多任务、挣更多的贡献点、买更多的修炼资源。
但那也往往意味着危险,尤其是高回报任务,宗门每年都不乏因接取任务而死亡的弟子。
苟道和境界,这一刻是矛盾的。
路远看着脚下的灵米,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选择了苟。
老实讲,当初他要是在考核前就知道这个规定,肯定是宁可去二阶势力也不会来青禾宗了。
只是被淘汰之前,他得尽可能多攒点东西,符箓的传承、基础术法、一份够支撑下一段路的灵石。
宗门是他的临时栖身处,但不是终点。
终点远着呢,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