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可坐在屏风后头的,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圆脸少年了。
眼前的田壮,足足胖了两圈,下巴上蓄起了短须,眼角也有了细纹,活脱脱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
路远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小胖。”他打量着田壮那一身横肉,慢悠悠开口,“几年不见,长是没长,横倒是横了不少。”
这一句,落进田壮耳朵里,比什么都管用。
是了。
这世上,也只有这一个人,会这么没正形地揭他的短。
“真是远哥!你居然都炼气后期了!”
田壮再也绷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厅堂,又哭又笑,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咋来了!你咋会在永宁城!我还当、我还当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他一把抓住路远的胳膊,又觉得不妥,慌忙松开,手在衣襟上胡乱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脚边的小粉被这阵仗惊醒,抬起头哼唧了一声,懒洋洋地打量了田壮一眼,似乎也认出了这张脸,尾巴象征性地甩了两下,又趴了回去。
“它倒是没变。”田壮看着那头猪,破涕为笑,“还是这么胖。”
“它要是听得懂,能气得三天不吃食,你可别看他胖,他现在可是一阶后期灵兽呢,我当初兽潮能活下来全靠它。”路远拍了拍他的胳膊,“坐下说,多大的人了,哭哭啼啼的。”
小胖顿时一愣,完全没料到不但路远成为了炼气后期大修,就连当年那个小香猪居然都这番修为了。
厅上的家主倒是不意外,那头猪进厅时他便感受到了,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么客气的原因,不过此时他才彻底回过味来。
敢情这位符师上门,哪里是冲着什么符器生意,分明是冲着田壮来的,而且听这称呼、看这交情,竟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一个入赘田家的一阶下品炼器师,几时结识了这等人物?
家主心思电转,面上那点矜持登时收了起来,换上了十二分的热络。
“原来路符师与田壮是旧识,倒是老夫眼拙了。”他笑着摆手,示意田壮也坐,“既是故人重逢,快快请坐,来人,重新看茶,备席!”
路远倒也没托大,朝家主拱了拱手。
“叨扰当家的了。”
分寸还是要有的。
眼下这场面,是田壮在田家的脸面,他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替他撑着些。
……
落了座,田壮还是不大敢信,翻来覆去地念叨没想到,又手忙脚乱地张罗着茶水。
这些年的种种,一时也说不尽,当着家主的面,倒不好尽数倒出来,左右日后有的是工夫慢慢叙。
“对了。”路远想起一事,看向田壮,“我前些年给你去过好几封信,怎么一封都没回?我还当你小子把我忘了。”
“我没回?”田壮一下子瞪圆了眼,嗓门都高了,“远哥你可冤枉死我了,我给你寄了多少封信你知道吗,封封石沉大海,是你没回我才对!”
说着说着,他嗓门又低了下去。
“后来听说风梧城闹了兽潮,我那几封信也再没了回音,我,我都当你折在里头了。”
两人面面相觑。
我给你寄了,你说没收到。
你给我寄了,我也说没收到。
这就奇了。
一旁的家主听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捋须问道。
“路符师的信,是打哪儿寄出的?”
“风梧城。”路远道。
“风梧城……”家主沉吟片刻,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二人,解释道。
“从风梧城到咱们永宁城这一路,中途有一处中转的驿站,早些年那家宗门出了事,驿站荒废了好几年,信件到了那一段便接续不上,全断在了半道上。”
“直到去年,才有新的宗门把那条驿路重新接了起来。”
路远一听,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原来如此。
“好家伙。”路远摇头失笑,“我跟你这几年,敢情都是在跟一座破驿站较劲。”
厅上几人都笑了起来。
一桩搁在两人心里头数年的疙瘩,到了此刻,竟被一座破驿站轻飘飘地解开了。
第94章 叙旧(二合一、求月票)
又过了两日,田壮把路远请到了家中。
田家分给他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墙根底下种着两畦青菜,墙头爬着丝瓜藤,一派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田壮的妻子是田家旁支,生得寻常,性子温吞,一听是丈夫多年未见的故交,又是这般了不得的人物,越发拘谨,张罗了一桌子菜,给路远续茶时手都有些发抖,水满了溢出来,慌忙拿袖子去揩。
“弟妹别忙活了。”路远拦了两回,“坐下一块儿吃。”
那妇人应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敢坐下,掀帘进了灶房。
倒是田壮的儿子不怕生。
小娃娃七岁,圆头圆脑,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瞪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路远,又去瞧路远脚边那头猪。
“这是小粉。”路远见他好奇,招了招手,“想摸就摸,它不咬人,就是懒。”
小娃娃迟疑着伸出手,在小粉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小粉哼唧一声,尾巴甩了甩,翻了个身。
逗得小娃娃咯咯直笑。
路远摸出一沓符箓,递了过去。
“拿着,护身用的,贴身上,遇着磕碰能挡一挡。”
这几张是寻常的护身符,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给小孩子傍身正合适。
田壮在旁边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欲言又止想推辞,却被路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给娃的,你客气什么。”
田壮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
路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不禁感慨一声。
当年那个在书院里头被他坑吃坑喝、落了水还得他捞上来的圆脸小子,如今也娶了妻、添了娃,守着这么个小院子,过起了安生日子,人生啊。
……
吃过饭,日头还高。
田壮记得路远好这一口,便提议去城里那片大湖钓鱼。
两人寻了处僻静的湖湾坐下,支起钓竿。
小粉颠颠地跟来,在岸边的草丛里拱来拱去,时不时探头瞅一眼水面,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起初还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钓着钓着,话头便慢慢沉了下来,落到这些年的境遇上。
田壮絮絮地说起自己。
升仙大会那年,他接连落榜后,心里头伤心好一阵,幸而落选的学子中,还有些炼气小家族肯招揽,田家瞧他同姓三分亲,又见他生得敦实、一看就是个能下力气的,便把他招了去,每月几块下品灵石,管吃管住。
好在他人实诚,手也稳,跟着田家一位老炼器师打了几年下手,竟也摸出了些门道,后来正经拜了师,学起炼器。
再后来,师父瞧他老实肯干,做主把田家一个侄女说给了他,他便入赘了田家,前几年总算晋了一阶下品的炼器师,在族里也算站稳了脚跟。
“爹娘我也接过来了,就在隔壁院住着,前两年我爹还念叨你呢。”田壮咧嘴笑了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说来惭愧,远哥,我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倒是你,如今出息的很,在仙道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我记得当年你还说,将来成了化神大修,要罩着我哩……我还真就盼着那一天。”
路远闻言失笑。
“知足吧你。”他甩了甩竿,“有妻有儿,有口安稳饭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田壮嘿嘿一笑,没再接着说。
路远没去看他,只望着那一汪湖水。
他这一句是宽慰,倒也有几分真心,这世道修仙艰难,能像田壮这般落个安稳的,已是难得,就说当年书院那一批弟子能有几个比田壮现在幸福?
……
“对了。”田壮像是想起什么,“远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共济会那一拨人?”
路远怎么会不记得。
崇文书院,共济会,湖心亭那一回小聚,七个人围坐一桌,李云意气风发的模样,至今仿佛还在眼前。
“记得。”他点头,“后来我先走一步,进了青禾宗,他们几个的去向,还是你打听了写信告诉我的。”
“可不是嘛。”田壮来了精神,“那会儿你走得急,我就帮你留意着,何旭去了北边的浮云观,熊林去了离家近的赤岭宗,季远他爹给安排进了个炼气家族,然后李曼那丫头犟,谁劝都不听,跑去当散修了,还有那个一头白头发、闷不吭声的苏辰,听说一个人往北漠去了。”
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田壮顿了顿,又道。
“他们后来的事,远哥你怕是还不知道,前些年我回安陵接爹娘,顺道打听了打听。”
路远静静听着。
“何旭倒是有意思。”田壮乐了,“去了浮云观,没成什么大修,反倒做起了卦师,听说在那一带还小有名气,日子过得滋润。”
“嗐,那也对。”路远笑道,“他家祖上就出过大修,他自个儿又最懂这行里头的门门道道,摇着那把破扇子,一肚子坏水……他不当卦师谁当卦师。”
两人都笑了起来。
“熊林就没那么顺了。”田壮叹了口气,“在赤岭宗待不下去,资质太差,修行没个进展,后来出来在一处坊市落了脚,当了散修,那么大个子,力气是真大,可惜修仙这条路,到底没走通,最后又回了安陵国,上次回去还是他招待得我。”
路远摇头,“能落个脚也好,省得在外头遭罪。”
说到这儿,田壮的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季远……季远没了。”
路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没了?”
“进那个炼气家族没几年,跟着家族出门办事,路上遇着劫修。”田壮的声音闷闷的,“一行人,就回来两三个。”
湖面上风过,吹得芦苇沙沙地响。
路远沉默了片刻,他脑子里浮起的,是湖心亭里那个总裹着一条灰布巾的少年,话不多,声音低低的,说他爹是安陵国的季将军。
那时候,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谈天说地,谁也想不到日后会是这般光景。
“都是命。”路远轻声道。
半晌,田壮才回过神,又问起旁人。
“对了,李曼跟李云呢?这俩你在外面,可有听着什么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