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端着茶碗,嘴角不由抽了一下。
另一位老人叹道:“皇上昨日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殿下跪了整整一夜,不仅援军没能请来,好像还丢了件极要紧的东西,听说那东西本就是偷拿出来的。”
“依老朽看,殿下这一回栽得不轻,比当年大殿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嘘,莫提大殿下。”
路远继续听了一阵,又从别桌闲话中拼出不少消息。
比如武陵国师姓苏,是这片国土百年间唯一的大宗师,半个月前奉旨去了北线巡防,眼下并不在平京,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真假难辨的闲言碎语。
消息听得差不多,他把茶钱留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茶馆。
......
当夜,平京城里突然喧闹起来。
路远坐在客栈窗边,姚芸已经睡熟,小粉也伏在床侧,街上忽然有一队骑兵疾驰而过,密集马蹄敲在青石板上,沿途惊起一片鸡飞狗叫。
他叫店家送一壶茶上来,没过多久,店家便端着茶盘进门,脸色白得厉害,“客官,您今夜可千万别出门,边境西线又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昨夜妖兽闯进一处叫桑塬的村寨,整村人……都没了。”店家说到这里,声音也低下去,“消息今早传到王宫,皇上已经召集众将议事,城中今晚也开始戒严。”
路远问道:“国师呢?”
“国师还在北线,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回来,不过听说十二殿下今日一早已经请缨出战,皇上也准了。”
路远皱了皱眉,轻轻应了一声。
店家退出去后,他将茶碗放回桌上,闭目感应片刻,随即站起身来。
小粉已经走到他脚边,一人一猪从客栈后门离开,绕过平京城西,朝西线方向赶去。
第85章 国师
桑塬坐落在西线的一处山坳里。
云鹤之带着甲士疾行了一日多,赶到山口外时已近傍晚。
前方村寨只露出一截烧焦的房梁,烟气至今未散,风从山口迎面吹来,里面全是腥味与焦糊味。
他翻身下马,手中紧紧攥着长剑,对身旁几名甲士交代几句,众人随即分成两队,一队跟他进山搜寻幸存村民,另一队留在山口守马戒备。
刚走进山口没几步,云鹤之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沿路土墙已经塌去大半。
柴垛也烧得只剩焦黑骨架,一名妇人倒在墙根底下,双臂还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那孩子眼睛依旧睁着,却早已没了生机。
云鹤之抿紧嘴唇,在原地怔了片刻,最后还是握紧剑柄,继续带人往村寨深处走。
一行人很快从一处地窖里救出十几口活人,其中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得扶墙才能行走的老人,云鹤之压低声音,让所有人跟在甲士身后,一点点向山口撤去。
等他们退到村口,林中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
犬吠般的低吼从树梢深处一阵阵涌来,声音越来越急。
几只妖狼率先窜出,紧跟着又现出两头肩高过马的妖物,斑驳皮毛下肌肉起伏,眼里泛着血光,更深处的林子里还有其他影子正在来回移动。
数只妖狼同时嚎叫,顷刻一拥而上。
云鹤之挥动长剑,护着村民朝一旁土坡退去,甲士们则握紧长矛刀枪迎着狼群抵挡,几个回合下来,已有七八人倒地不起。
云鹤之腰侧不知何时也被狼爪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沿着锦袍不断往下滴,等众人退到土坡下,跟在身边的甲士只剩十几个,而且人人带伤。
就在此时,另有两只妖狼悄悄从侧面绕来,试图包抄队尾。
云鹤之回头一看,落在最后的是名腿脚不便的老妇,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而妖狼已经朝两人扑了过去。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斜冲过去,长剑迎着狼爪劈落。
剑刃与利爪轰然相撞,云鹤之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脚跟又磕上一块石头,当场跌坐在地,手中长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妖狼前爪一翻,再次向下扑来,云鹤之根本来不及起身,只能下意识侧过身体,挡在老妇与孩子前方,随后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利爪没有落下,一根翠绿色木刺先从地底破土而出,斜着贯入妖狼胸口,将它整个掀倒在旁。
第二只妖狼紧跟着扑来,又被另一根木刺从下颌穿入,骨头随着一声脆响断裂,身体也重重砸了下去。
余下几头一阶初期妖狼还想从两侧绕近,一张蓝白色爆音符已经在狼群中炸开。
巨响过后,离得最近的几头妖狼脑袋猛震,当场栽倒,剩下几只也眼神涣散,四肢跟着软了下去。
甲士们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持刀握矛围上去,将这些妖狼一一解决。
云鹤之坐在地上,仰头望向土坡。
夕阳正压在坡脊上,一道身影从余晖里缓缓走下,身穿深色长衫,腰间挂着那只灰扑扑的旧储物袋,旁边还跟着一头粉嫩的小香猪。
他的眼圈霎时红了,“仙……仙长。”
路远走到近前,看了看他腰侧的伤口,又扫过被甲士护在中间的村民,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去,“腰侧那道口子先处理一下。”
云鹤之双手接过玉瓶,还想起身行礼,路远已经抬手在他肩头按了一下,让他继续坐着,“先收拢你的人,此地并不安全,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甲士们已经解决掉剩下的妖狼,领头那人脸色发白地走过来,朝路远深深一揖,路远只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向土坡走去。
经过获救的村民时,那名抱着孩子的老妇忽然颤巍巍跪下,朝着他的背影磕了一个头。
路远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受这一礼,只抬手向后摆了摆,老妇却仍跪在那里,迟迟不曾起来。
......
回平京的路走得很慢。
云鹤之伤得不轻,先服下一颗疗伤丹,腰间的伤口也经不起骑马疾驰。
路远索性让甲士另备马车,把人安置进去,自己则骑上一匹甲士让出的马,在队伍前方带路。
夜里,一行人在驿馆歇脚,云鹤之挪着受伤的腿来到路远对面坐下,“仙长。”
路远端着茶碗抬了抬眼。
云鹤之迟疑着问道:“晚辈想知道,仙长这次……是改主意了吗?”
“算是。”
少年的目光在路远腰间那只旧储物袋上停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去,路远看见以后,主动道:“东西路某收了,不过还有些事,要先与你们国师商议。”
云鹤之明显松了口气,又朝他揖了一礼,这才起身告退。
第二日继续赶路,云鹤之的话比前一日多了不少,途中断断续续问起路远从何处而来。
路远微微一笑,“我来自M78星云,一个十分遥远的国度。”
云鹤之听得有些莫名,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夜色再次压下来时,距离平京还剩半日路程。
云鹤之已经在车厢里睡着,脸侧还沾着一道干涸的血迹,路远抖了下缰绳,让座下马匹又加快几分。
一行人回到平京时,已是次日傍晚。
路远事先便说过不进王宫,云鹤之只得把他带到城西一处豪华府苑,府门外站着两名甲士,腰背挺直,腰间各悬一柄佩刀。
“仙长稍候片刻。”
云鹤之进府通报,没过多久,府门再次打开,一名身穿深紫长袍的老者亲自迎了出来。
老人六十上下,鬓发已经花白,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身上没有佩剑,一身气息收得极深,这是路远第一次真正面对凡俗大宗师,不免多看了几眼。
“老朽姓苏,名远舟,忝为武陵国国师,仙长远来辛苦。”
路远拱手回礼,“在下路远。”
苏远舟将他请进府苑大厅,云鹤之坐在国师下首作陪。
双方落座以后,老人再次郑重行礼,“仙长肯出手,老朽代武陵国上下百姓谢过,事情办成以后,朝廷必有重礼相送。”
路远没有受礼,只抬手虚扶了一下,“重礼便不必了,不过路某听说武陵国有天人武学,不知可否拓印一份给我?”
苏远舟面露不解,“仙长您要修习?”
“我有一个后辈,身无灵根。”
苏远舟捋着胡须想了片刻,点头道:“自无不可,不过老朽不能保证,仙长那位后辈一定能够学会。”
“无妨。”路远摆了摆手,“这次路某虽愿意相助,但还有一桩事须先与国师说清,若交手时局势生变,路某只能先保自身周全,还望国师不要怪罪。”
苏远舟当即拱手,“仙长自然以护身为重,理当如此,老朽也必不会让仙长轻易涉险。”
路远这才问道:“边境那群妖兽,国师可清楚底细?”
苏远舟神色沉了下来,“头领只有一只,老朽曾与它交过手,可以确定是一阶后期,不过应该只是初入此境,否则老朽断无逃生之理。”
“若军阵能够顺利结成困阵,再让铁甲军合力绞杀,杀它其实不算困难。”
苏远舟停了停,又道:“可每次朝廷聚兵围剿,那畜生便提前转去别处,几年下来始终没能将它困住,朝廷实在有心无力,放弃一些边境百姓,也成了无奈之举。”
路远轻轻应了一声。
苏远舟继续道:“老朽这些年还试过两次设伏,可那头领心思极细,只要嗅出一丝不对便会退去,老朽一人又没有把握将它强行留下,若有仙长相助,便能再设一回伏。”
路远在心里衡量片刻,这件事的危险确实不算大,便起身道:“路某明白了,还请国师带我看看边境地势。”
“仙长请。”
苏远舟转身在前引路,路远跟了上去,云鹤之留在厅门边,没有同行,只朝路远的背影又行了一礼。
第86章 围剿(今天追读很重要,爹爹们)
边境西线地势起伏不平,一道山坳接着一道山坳,林中的雾气也比别处更重。
苏远舟领着路远沿山脊走了半日,路远边走边观察地势,脚下偶尔还会踩到几块残缺碎骨,小粉跟在两人后面,鼻头贴近地面嗅个不停。
苏远舟回头看了小粉一眼,犹豫着问道:“仙长,这位……猪兄弟,可有什么需要老朽准备的?”
路远嘴角微微一抽,“不用管它。”
苏远舟应了一声,迟疑片刻,还是郑重朝小粉拱了拱手,这才转身指向前方山口。
“仙长请看,此地名为白鹿口,两边山势相夹,内里地形近似半岛,是一处天然的设伏之地。”
老人停了停,又道:“只可惜那群妖兽行踪飘忽,几年间袭过的村寨散在边境各处,从来没有按规律走过同一条路。”
路远点了下头,“那国师准备如何将它们引过来?”
“这两个月,老朽已命人在白鹿口内那片废村重新升起炊烟,又暗中放出消息,说有上百户流民回迁。”苏远舟解释道。
“村里那些所谓流民,其实都是各地大牢关押的死囚。”
“老朽答应过他们,此次若能活下来,便可得到特赦,若是不幸死在妖兽口中,他们的家眷也能领到一笔不菲的体恤金。”
路远问道:“为何不用武者易容以后混进去?”
苏远舟叹了口气,“这法子并非没有试过,只是武者气血远比常人旺盛,安排得多了,村中气血冲天,妖兽一眼便能看出不对。”
“若安排得少,又只能白白送命,倒不如让这些死囚犯来,也算给他们一条活路。”
路远又朝山口看了一眼,“国师考虑得很周全。”
“这两年没少琢磨。”苏远舟苦笑一声,“都是拿人命一点点换来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