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芸仍乖乖蹲在树根下等着，见路远从林中出来，立刻仰头问道：“路叔叔，你去做什么了？”
“帮了个忙。”
“帮谁？”
“一个认识的人。”
“哦。”
姚芸抓住小粉脖子上的白毛，手脚并用爬到它背上趴稳，路远也将旧囊往肩头颠了一下，带着她和小粉继续向南走去。
第82章 小路
南下的路比路远预想中更长。
受兽潮余波影响，不少官道至今仍被堵着，沿途桥梁断在原地也没人修补，一行人只能绕路，因此多耗费了些时日。
头一个月，他们依旧靠双脚赶路，姚芸骑在小粉背上，由小粉一路驮着她。
后来经过一处集市，路远买下一辆马车，又找了张油布搭在车板上方，两人一猪这才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赶路也不必再那么匆忙。
途中有一回遇到南行商队。
路远便赶着马车与他们同行了一段，也好解解长路上的闷，商队中人得知他是符师后，诚心过来求购符箓，他便拿出一些，以比平日便宜几成的价钱卖了。
对方千恩万谢，分别时还送了许多沿途土产，路远也一并带上了马车。
这段日子里，姚芸也稍稍长高了一些，只是路远平日没有留意，偶尔替她重新拢一回头发，手势与从前一比，才发现孩子又长了点个子。
......
春初的时候，姚芸仍旧坐不住，三天两头便要从油布底下探出脑袋。
“路叔叔，咱们走多久了？”
路远抖了一下缰绳，头也没回，“忘了。”
过不了多长时间，那个脑袋又会从后面冒出来，“路叔叔，咱们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
“那地方好玩吗？”
后来路远索性练出一手不必抬眼也能把她按回去的本事，掌心往脑门上一落，姚芸便哦一声缩回油布底下，等上半个时辰，再悄悄冒出来一次。
入夏以后，也不知是不是性子被长路磨了出来，她没那么着急了，问法也跟着换了一种。
道路两旁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变黄，蝉声从树上落下来，吵得人耳根发烫，姚芸搂着小粉的脖子，从油布底下探出半截身体。
“路叔叔，今日还赶路吗？”
“赶。”
“那翻过前面那座山，是不是就到了？”
路远朝前方看了一眼，山影一道一道往身后退去，翻完一道，前面还有一道，“快了。”
等到秋意渐凉，姚芸干脆连问也不问了。
她学着路远的样子掰手指算日子，数到二十多便糊涂，重新从头数上一回，仍旧在二十多时乱掉，最后索性不数。
她靠在油布底下听小粉的鼻息，车板偶尔颠一下，她便跟着颠一下，小粉哼哼一声，她也学着哼哼一声，漫长的路就这样慢慢过去。
这日，马车走进一条偏僻小道，两侧的灌木比官道边密了许多，秋叶在地上薄薄铺开一层，山中湿气重，车轮压出的辙印也显得格外深。
到了午后申时左右，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路远勒住缰绳，马车随之停下，他抬眼望去，只见林间灌木一阵剧烈晃动，一头獐子模样的妖兽从枝叶间窜了出来。
这头妖兽体形不算大，肩高约莫只到路远腰间。
一身黄褐色皮毛，脖颈后的一圈鬃毛根根竖起，左眼外还有一道正在流脓血的伤口，看样子已经化脓了好几日。
兽潮结束以后，大部分妖兽都被妖王召回万妖林。
不过总有一些因为各种缘故脱离了大队，继续滞留在人族境内，路远这一路也偶尔遇见几头，只是多为零星落单的一阶初期妖兽。
对那些妖兽，他一向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便顺手斩了，并没耗费多少力气。
眼前这头却有一阶中期，路上并不多见。
气息浮在身体表面四处乱窜，隐隐已经有了发狂的迹象，比先前遇到的几头稍微麻烦一些。
当然，对如今的路远而言，也只是稍微麻烦。
“路叔叔？”姚芸的脑袋从油布底下冒了出来。
路远抬手在她头顶一按，又将人按回车里，“伏着别动。”
“哦。”
他翻身下车，右手往腰间一摸，取出三张符箓夹在指间。
分别是爆音符、火刺符与凝甲符，左掌则向前翻开，灵力从气海涌出，沿经脉转过一圈，木刺术已经在指尖蓄势待发。
小粉也从车辕下慢吞吞踱了出来，鼻头朝那头妖兽嗅了嗅，随即哼了一声。
“上吧，小粉，快使用蛮猪冲撞！”
小粉先朝路远翻了两眼，这才往前迈出两步。
发狂的獐子妖也在这时扑了上来，前蹄重重踏进湿土，脖颈鬃毛轰然炸开，那股凶气也跟着直撞过来。
小粉矮身一沉，肩头向前拱去。
整个身子顿时化作一团白绒绒的影子，它如今已有一阶后期实力，这头发狂的中期妖兽对它而言，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两头妖兽轰然撞在一起，獐子妖当场被掀得侧翻出去，前蹄胡乱蹬了几下，脖颈间的凶气已经散掉大半。
它在地上滚过一圈，挣扎着还想爬起，肩头却已经透出大片淤血，路远紧随小粉身后，屈指将爆音符弹了出去，符纸正贴在獐子妖耳根。
一声爆响过后，妖兽耳朵猛地一震，眼神当场涣散。
趁它失神，路远右手又将火刺符甩向其脖颈，左手早已蓄好的术法也随之落下，一根翠绿木刺骤然破土而出，从獐子妖的小腹下方径直贯入。
獐子妖前蹄一软，彻底栽倒在地。
路远将没有用上的凝甲符收回储物袋，朝车板那边抬了抬下巴，“可以出来了。”
姚芸从油布下露出脑袋，先往妖兽所在的方向瞄了一眼，“死啦？”
“死啦。”
她这才爬下车板，绕开尸体走了大半圈，到了近处还用脚尖轻轻点了两下，确认那头妖兽真的不再动，才敢蹲下来看。
路远也在她身边蹲下，从獐子妖颈后的鬃毛中拔出几根硬毛，又取了几滴精血。
“留这些做什么？”
“制符要用。”
“哦。”
小粉颠颠走了过来，鼻头在姚芸鞋面上拱了一下，她转身一把抱住小粉的脖子，“小粉，你可真厉害。”
小粉立刻把鼻头扬了起来。
路远正要起身，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远处灌木间的几道气息，距离不近不远，大约在五六十丈外，一共四人。
他没抬头，手中动作也不曾停下，只将鬃毛拢好，把精血装妥，一并塞入储物袋中的油纸包，这才慢慢站起身。
远处枝叶晃了几下，四道人影迎面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穿深青色锦袍。
腰间挂着一柄样式朴素的长剑，黑漆剑鞘已经磨损了好几处，他眉眼端正，颧骨刚刚显出少年人的棱角，鼻梁挺直，眼神却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少年身后还跟着三名三四十岁的护卫，腰间全都佩着刀。
他们身上没有修士的灵力气息，更像凡俗中的练家子，就连领头的少年也是如此，只不过已经隐约摸到了宗师门槛，称一句天人之姿也不为过。
少年快步上前，对着路远深深揖了一礼。
“小子云鹤之，见过仙长。”
第83章 云鹤之
“起来说话。”
路远抬手虚扶了一下，脚下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没有立即直起身，反倒向前走了两步。
又郑重一揖，“仙长，小子方才远远看见仙长出手，您的灵宠一击便撞翻那头发狂的一阶中期妖兽，仙长随后几招取了它的性命，想来定是炼气后期的大修，小子斗胆，有一事相求。”
路远朝车板那边瞥了一眼，姚芸的脑袋已经缩回油布底下。
少年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起头道。
“小子乃是武陵国十二皇子，云鹤之，国中边境近几年一直受一伙妖兽侵扰，那些妖兽专挑村寨乡野下手，每回杀掠之后，等朝廷聚拢人手前去围剿，它们又会转往别处。”
“如此反复几年，边地百姓实在已经难以为生。”
云鹤之语气诚恳，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恳求之色。
见路远始终不答，他再次弯下腰，“小子奉皇祖父之命外出寻仙，只要仙长愿意出手相助，武陵国上下必定倾力相谢。”
路远微微眯眼，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所谓边境妖兽，听上去倒像是兽潮散尽以后，仍滞留在某片山林里的兽群。
可这份巧合让他觉得很不对劲，他离开风梧城已将近一年，眼下却在这样一条偏僻小道上，恰好遇到一位带着护卫外出“寻仙”的凡人皇子。
路远不动声色地道：“在下修为有限，恐怕帮不上少侠。”
云鹤之身形一顿，又向前挪了半步，“仙长，那伙妖兽的首领也只是一阶后期，并不是无法剿灭，只是行动太过灵活，若仙长肯去，国师与朝中几位宗师武者都会全力从旁相助。”
路远抿了抿嘴，仍旧没有答应。
云鹤之见状，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只青色旧布包，双手解开暗扣，从里面捧出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
这只储物袋样式很旧，袋口的扎绳几乎已经磨断，外皮上交错的丝线也泛了白。
“此物是我家老祖留下来的旧物。”云鹤之将储物袋双手奉上，“仙长若愿意出手，它便归仙长所有，等事情办成，家父还会另有重谢。”
路远向前两步，将储物袋接了过来，手指在扎绳上一搭，灵力便顺着指尖渗入其中。
云鹤之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住他的手，心里其实已经忐忑到了极点。
云家这一支连续几代都没有出过身具灵根的后人，储物袋自老祖手中传下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将它打开，就连袋中究竟装了什么，云家上下也一无所知。
他只听皇祖父说过一句，此乃仙家宝物，因此才带着它一路四处寻仙，赌的便是这件旧物分量足够，能够请动一位仙人出手。
路远的灵力探入袋中，最先看到一只青木匣，匣内整整齐齐放着约莫一百颗中品灵石，旁边还有四五只玉瓶，里面装的都是一阶丹药，丹香不浓，药性却十分纯正。
再往旁边是一卷羊皮地图，上面详细绘着武陵国及周边山川走势，最底下还压着一卷绢帛，几行朱笔字迹已经有些旧了。
“云家后辈，若得遇仙缘，可凭此资具入修途，老祖云清离，留。”
路远暗自估量了一阵。
一百颗中品灵石绝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越看越觉得此事有问题，连忙又将四周仔细探查一遍，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修士藏身，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拎着储物袋掂了掂，思索片刻后问道：“路某有一事不解，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仅凭一面之缘，少侠便将全部底细都说了出来？”
云鹤之犹豫了一下，“仙长可还记得路上遇到的那支南行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