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粉又哼了一声,把脑袋拱向另一边,小尾巴晃了两下,继续趴着不动。
......
半个月就这样慢慢过去,路远趁这段时间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沈砚,打听青州其他城池的消息,顺便报个平安,另一封寄给小胖田壮,问问他近来如何。
两封信都交给了传书雀,价钱不便宜。
这种鸟平日看着毫不起眼,灰扑扑一团蹲在屋檐上,胜在认路,沿途能在宗门驿站落脚补充灵气,一程接一程地送,虽慢了些,好歹不必托人情。
只是眼下兽潮仍未散净,途中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信能不能送到,便看传书雀的造化了。
路远也没指望一定会有回信,寄了就是了。
这一日午后,他正躺在后院翻书,前头铺面来了客人。
林七招呼了一阵,路远隔着门听见那人在柜台前翻看符箓,先挑了几张清心符和凝神符,又问过几种中品符箓的价钱,最后买下两张中品火刺符,付清灵石,没有还价。
前头安静片刻,林七便快步走进后院,压着嗓子说道:“路掌柜,外面有位前辈想见您,说是何家的。”
路远将书扣在膝上:“请进来吧。”
来人五十出头,灰袍束带,面相方正,鬓角已经花白,腰间悬着一枚何家玉牌,炼气七层的气息没有半点遮掩。
他走进后院时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先扫过四周,在墙角趴着的小粉身上停了一息,才重新收回。
路远起身拱手:“前辈客气,里面坐。”
来人摆手笑道:“路掌柜不必多礼,在下何家三房何崇安,今日冒昧登门,先向路掌柜赔个不是。”
“哪里的话,何前辈请。”
两人进了里间,林七送上茶水,随后退到门口。
何崇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起初只聊符箓行情,又说起兽潮后各家的修缮进度,中间还夸了两句有间小铺的清心符,在同阶符箓中品相不错。
路远偶尔应上一声,没有主动接他的话头。
何崇安也不急,笑着把茶盏放下:“在下今日过来,一是恭贺路掌柜灵宠进阶,一阶后期灵宠,整个风梧城数得出来的也就两三头,能养到这一步,着实不易。”
“何前辈过誉,都是运气好罢了,我也就管管喂饭,别的帮不上什么,全靠它自己争气。”
何崇安听得哈哈笑了两声,随即敛去几分笑意,将声音压低:“这二嘛……路掌柜在风梧城也住了九年有余,想必看得出来,兽潮这一趟,各家都伤了元气。”
“何家这边倒还好,伤得不算最重。”
他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慢慢送出来:“江家那边……路掌柜想必也有所耳闻。”
第70章 暗流涌动
路远端着茶盏没有动。
他当然有所耳闻,只顺着何崇安的话试探了一句:“江老前辈似乎还在调养?”
“是啊。”何崇安叹了口气,这一声却叹得恰到好处,“江老前辈毕竟年事已高,这一趟又伤了根基,往后的日子怕是……唉。”
路远心里跟着嗯了一声。
好家伙,一句年事已高,再加一句伤了根基,明面上是在关心,暗地里却是在提醒他,江家这棵大树的根快烂了,可别靠错地方。
“总归是吉人天相。”
何崇安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一茬,转而将茶盏放回桌面:“路掌柜,在下便直说了。”
“何家如今正在招揽各路英才,不瞒路掌柜,兽潮这一趟,何家也折了不少人手,眼下正缺路掌柜这样的优质散修。”
他稍稍坐直身子:“只要路掌柜挂牌客卿,每月便有一块中品灵石,另给洞府一间,灵兽丹按季供给,符材则按市价七成供应。”
路远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每月一块中品灵石,再加上按季供给的灵兽丹,这样的条件放在风梧城,已经称得上极其丰厚。
尤其是灵兽丹这一项,小粉如今到了一阶后期,往上再喂便得换成一阶上品灵兽丹,若由何家按季供应,一年足足能省下大几百块灵石。
路远心里的算盘很快拨了一圈,条件确实不差,可条件开得越好,恰恰越说明里面的风险不小。
“多谢何前辈看得起。”
他将茶盏放下,抬手在胸前轻拍两下:“只是路某这伤还没养利索,铺子也才刚修好,一时半会儿实在走不开,这件事,还请容我再想想。”
何崇安笑了笑,并不追问:“不急,不急,路掌柜慢慢考虑,何家的大门随时敞着。”
他起身后又聊了几句铺面生意,经过前堂时,还从柜台挑走两张中品符箓,说是带回去给家中小辈用。
路远将人送到门外,何崇安走出三步,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路掌柜。”
他脸上仍带着笑:“风梧城就这么大,您又是个聪明人。”
他没再往下说。
路远也笑着拱了拱手:“何前辈放心,路某就是个制符的。”
何崇安哈哈一笑,回礼之后便转身离开。
路远站在门口,直到那道灰袍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去。
林七从柜台后望过来,迟疑着开口:“路掌柜,何家那边……”
“不用管。”
路远留下这三个字,便回到后院,重新坐进摇椅,将旧书摊在膝上,却一直没有翻页。
唉,何家也来了。
江家送来的布袋还在桌上落灰,何家的人已经紧跟着登门,风梧城这摊水,看来是真的要浑了。
路远闭上眼,把两边的利害又想了一遍,江家的拉拢他不敢接,怕江老太撑不住,自己跟着一起陪葬。
何家的牌子他同样不想挂,条件再好,一旦何、江两家撕破脸,他这个外聘客卿多半就是被推到最前面的一拨。
最稳妥的办法,还是两边都不沾,先拖着,等看清局面再说。
不过此法不是长久之计,容易两边都不讨好,引火烧身,但是能拖先拖吧,目前形势还没那么危急。
不知什么时候,小粉已经挪到摇椅底下,把脑袋枕在路远脚面上,呼噜声闷闷地滚在肚皮里。
路远揉了揉它的耳朵:“就你没心没肺。”
午后的日头将后院墙头一排瓦片晒得发白,槐树影子斜斜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随后又静下来。
路远终于把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时分,他拎着一包点心出了门,沿街往何家西边那条巷子走去。
杜娘子住在巷子中段,门前挂着一串晒干的艾草,门只半掩着,路远抬手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杜娘子,她左肩的布条已经换过,脸色也比上回好了一些:“路掌柜。”
“嗯,我来看看芸丫头。”
姚芸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丫头已经快两岁,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认出路远后张了张嘴,却没有叫出声。
路远将手里的纸包递过去:“吃不吃?”
姚芸先抬眼看了看杜娘子,见她点头,才伸手把点心接过去,紧紧抱在胸前,也不拆开。
路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杜娘子,芸丫头这几日怎么样?”
“还好,就是夜里有时候会哭,喊她娘。”
路远应了一声,低头看向姚芸,小丫头抱着那包点心,垂着脑袋,还是没有说话。
老姚的闺女,才快两岁。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乖。”
姚芸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垂了下去。
路远站起身,对杜娘子道:“往后缺什么,知会我一声。”
杜娘子轻轻应下,他便没有再留,转身沿巷子往外走。
......
天光已经暗去一截,两边墙根覆着一层青苔,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等路远走到巷口,天色已经擦黑。
回到铺子时,林七已经上好门板,正在后灶热粥。
路远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悬在手里,迟迟没有落下。
风梧城他不想久留了,这场兽潮把城里的底子掀去大半,江家伤筋动骨,何家、钱家又在旁边虎视眈眈,原有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
他一个炼气六层的散修符师,身边虽有一阶后期的小粉,夹在几大家族之间仍旧不上不下,哪边都想拉他,偏偏哪边他都不愿沾。
可眼下还走不了。
风梧城周围虽已安定,更远处仍在与兽潮交战,路上妖兽成群,连商队都不敢出城,他没必要带着小粉独自去冒这场险。
再等等,等外面真正平静下来再说。
路远终于落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看过片刻,又一笔一笔划掉。
林七端着热粥从后面出来,把碗放在柜台边,却没有马上离开,目光停在那张划花的纸上:“路掌柜,您是不是要走了?”
路远抬眼看他,林七别的本事或许一般,眼力却一直不差,跟在身边这么多年,自己什么时候在盘算事情,他多少看得出来。
“还没定,等等看。”
林七应了一声,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后灶。
路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灶火气混着米香,和从前铺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又喝一口,才把碗搁回柜台。
窗外已经黑透,西街这一段的路灯还没修好,整条街只有铺里这一盏油灯亮着。
路远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竹篓。
不急。
第71章 五年变化
五年。
兽潮散尽后的这五年里,风梧城从外面看,似乎已经慢慢缓了过来,沿街铺面陆续开门,街上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东南那段城墙塌口,江家匠人前后填了大半年,总算重新补平,西北一带塌得更重,后来却始终没有动工,就这样一直搁置下来。
路远头一年还有些纳闷,打听之后才明白。
护城大阵反正已经废了,单修一堵城墙也不过撑个门面,再加上江家近况不好,干脆便懒得往里面填灵石。
他心里嘁了一声,江家这份家底,怕是连门面都快撑不起了。
西街那间有间小铺,前后修了大半个月。
断梁换了一根,是路远从西郊一处旧宅梁上拆回来的,省下好几块灵石,塌墙也重新砌好,横在街心的柜台则搬回原位。
柜台被兽潮磕掉的一角,路远没有补,就让它原样留着。
林七拿抹布擦到那里,曾经问过一回:“路掌柜,这个缺角真不补了?”
路远正扶着新梁往后退,仰头看它正不正,闻言随口道:“留着,提醒咱们这破铺子让兽潮砸过一回,下次再来,别忘了关门跑路。”
林七眨了眨眼:“上回不是您让我先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