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铁色罡气被它挥爪推出,方才合拢的灵光立刻震荡起来,颜色迅速暗了下去。
江博明的声音又从方台边传来,“老祖,西北角也守不住了!”
江老太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神识已经牢牢压在玄铁猿身上,再也分不出余力去照看西北。
西北阵旗的光柱剧烈摇晃了几下,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光柱从中裂开,灵气壁上破出一道更宽的缺口。
江老太眼底渐渐压下一层淡黑,她已经无法再顾住全城,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依靠阵法牵制玄铁猿,不让它真正闯进城内。
这是风梧城最后的一线生机。
———
城墙顶端,江博渊看见几处灵气壁同时变暗。
西北那道缺口已经扩到一丈五,东南缺口被江老太强行拢了回去,北门正中的这一段,反倒成了几处中最稳的地方。
江博渊握紧拳头,心中清楚,这一战已经没有退路。
他站在城头向下高喊,声音算不得洪亮,却清楚传到了各段城墙。
“诸位听着,今早刚收到消息,援军今日便到!”
“再撑一阵,这一战没有退路,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的朋友和后辈!”
“凡是斩杀二阶妖兽者,赏筑基灵物一份!”
筑基灵物。
江凌川站在不远处,听清这一句,嘴角轻轻咧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江家手里根本没有筑基灵物,若真有,这几年早就用在他身上了,父亲此时许下的,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可他没有说破。
至于援军会来,倒确实有这回事,只是究竟何时抵达,连老祖也说不准。
江凌川同样明白,此刻若不把这两句话喊出去,守城的人心立刻就会散掉。
他手腕一翻,二阶飞剑脱鞘而出,整个人也从城墙一跃而下。
江博渊紧跟着跃向另一处城段,城头数名炼气后期客卿也各自分开,赶往不同缺口镇压涌入的兽群。
———
西北角的缺口处,兽潮已经冲进城了。
最先涌入的是一阶妖狼和一阶妖豺。
几十头妖兽挤成一片,城墙根的修士一同迎上,长枪撑起,重斧挥落,几道剑光也紧跟着掠过,才勉强挡住第一批。
随后便是第二波。
一头三丈长的二阶中期虎妖,从缺口外轰然撞了进来。
那只虎爪迎面扫过,根本不是炼气修士能够抵挡的,守在城墙根的一名炼气八层客卿当场被拍飞,半空爆开一团血雾,落地时胸口已经塌陷下去。
虎妖转头又是一口,旁边那名修士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身体被咬中的一刻,半截便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它盯上了何家二爷。
何家二爷四十出头,炼气圆满。
是何家这一辈最为得意的天才,手中那柄长枪上还挂着一道二阶下品符箓,是何家给他备下的护身物,今日终于到了动用的时候。
虎妖已经扑来,何家二爷无路可退,只能挺枪直刺前胸。
枪头扎进浓密毛皮,却没有真正破开防御,长枪上悬着的符箓随之炸开,砰然声中,一道金光骤然迸发。
虎妖的动作只顿了一瞬,前爪便再次扑下。
何家二爷手中的长枪咔嚓断去一截,他连人带枪一同被扫飞,重重摔在城墙根下,肩头骨骼明显塌了进去。
虎妖随即追了上去。
何家二爷半闭着眼,手里仍死死攥着剩下的半截长枪,将最后一股灵气催入其中,枪头残存的符光嗤地窜出,正中虎妖下颚。
虎妖前蹄猛地一蹬,已经伸出的利爪却没有停下。
“不——”
何家二爷的话尚未说完,一声骨裂的脆响已经传来,他的胸口整个塌下,再也没有动弹。
长枪滚落到旁边,那件陪伴他多年的兵器,也随之彻底碎成两截。
虎妖前爪仍未收回,横扫之下,城墙根处几名尚未缓过气的修士同时遭了殃,其中一人被甩飞,重重撞上后方夯土墙。
爪势继续扫过,另一人被压进虎妖腹下,再没发出声音,还有一人甚至来不及举刀,半截身体已经飞了出去。
鲜血溅遍半段城墙根,不过数息,方圆一里已是尸骨遍地。
———
此时,江凌川赶到了另一处缺口。
这一段街面早已一片狼藉,半条街都是尸首,另外半条则被鲜血染透。
几名只有炼气一二层的老人和妇孺缩在墙根,方才有一群一阶妖狼冲进来,他们根本挡不住,几名炼气初期修士就这样丢了性命。
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人脸色煞白,有人紧紧抱着孩子,也有人搀扶着老人,前后几条街上的惨叫仍一阵接一阵传来。
江凌川引剑而出,一道剑光扫过街面,两头一阶妖狼与一头一阶妖豺当场倒地。
他左手又拍出一掌灵气,将另外两头一阶妖兽掀翻,飞剑旋即折返,再度扑向后方兽群。
妖兽实在太多,一批才刚倒下,另一批便已经压了上来。
江凌川抬起左手,掌心金芒流转半圈,凝成七八枚箭尖大小的光镞,随他指尖一弹,金芒呼啸着破空而去,在半条街上带出一道道细长金线。
嗤声接连响起,几头一阶妖狼同时被光镞贯穿,颈间冒出鲜血,一起倒在地上,后方的一阶妖豺也愣了半息,一时没敢继续往前。
江凌川没有多看墙根处那些人,他能护住一段街,却护不住整座城。
远处又有几声惨叫从隔壁街上传来,江凌川没有回头。
一头一阶后期巨蟒绕过街角,通体青黑,腹部泛白,三丈长的身躯贴着夯土墙根游过,鳞片刮掉了一大片墙皮。
江凌川翻转手腕,飞剑带起的光柱在半途折过一道弯,紧贴巨蟒颈骨斩落。
巨蟒半截身体被剑光压住,立即扭头反咬,江凌川左掌再翻,掌心金光转眼织成一张密网,如同织机上的丝线般兜头压下。
巨蟒被整张金网钉在地面,再也动弹不得,鳞片下的肌腱也一根根凸了起来。
飞剑折返回手,又化作一道光柱直奔七寸,那处皮鳞顿时翻开大片血肉,整条蟒身软倒下去,鲜血足足溅出三尺。
江凌川半边青衫早已染红,脚下尽是妖兽尸首,鲜血更是没过了脚踝。
他眯起眼,将飞剑重新召回身侧。
第60章 老姚
这一日下午,路远原本正和老姚坐在城东一家小酒馆里小聚。
风符会近来已经不再聚人。
几位老符师制好的符箓,都直接交给江家差役送走,今日两人忙到符纸用尽,朱砂也见了底,恰好又在街口遇上,索性找间酒馆喝上两口。
酒馆名叫“瓦罐”,老板眼下不在,铺门只敞开一半,两人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半碟咸花生,正喝到一半,城外忽然传来一道吼声。
好家伙,这声音险些将整间酒馆震塌,屋顶数片瓦砖直接落下,檐下的铃铛也哗啦作响。
两人神色同时一变,路远放下酒杯,“走。”
———
外面的街道,与半个时辰前已经截然不同。
惨叫声响遍半条街,一头一阶下品妖狼正咬着一名炼气一层修士的脖子,那人的四肢还在抽搐。
另一段街上,有个老人扑在两个孩子身上,一动不动,后背留着三道深深的爪痕。
几名炼气初期修士仍在与一阶妖兽缠斗,可大多连一爪都抵挡不住,很快便命丧兽口,整座城已是一片狼藉。
路远与老姚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老姚。”路远低声道,“你家在城西染坊后面。”
老姚应了一声,“嗯。”
“我那间洞府门口有个地窖,咱们正好同路,你先回家把孩子接出来,再一道去我那里躲着。”
老姚白了他一眼,“你那破土洞,二阶妖兽一爪就能拍塌,能撑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站在街上等死。”
老姚咧了咧嘴,“也是。”
两人没再多说,脚下同时加快,小粉一直跟在路远身旁,鼻头贴近地面,似乎也已经察觉到什么。
———
拐过两条街,路口忽然冲出两头一阶下品妖狼,身上都扎着箭伤,显然是从城墙缺口闯进来的。
路远不动声色地往老姚身后退了半步,“老姚,你的刀好,你来开路,我负责善后。”
老姚又白了他一眼,“你这……”
话还没说完,两头妖狼已经蹬地扑来。
老姚反应极快,木刀瞬间出鞘,一阶中品符印随刀光劈下,冲在前面的妖狼当场断成两截,鲜血溅了一地。
第二头贴着刀光擦过,径直扑向路远。
路远运起灵气稳住脚下,小粉却先一步蹬地冲出,低下脑袋,以鼻头狠狠拱中妖狼下腹。
砰的一声,妖狼在半空翻了一圈,重重摔到墙根。
路远抖腕打出火符,一点凝亮火光直扑妖狼额头,烈焰转眼窜起,那头狼只挣了两下便再也动不了,毛皮很快烧得焦黑。
“老姚,你这刀够利索,果然宝刀不老。”
老姚轻呵一声,“那是。”
小粉在旁边哼唧起来,鼻头朝路远凑了凑,眼睛一直瞧着他。
路远只好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粉拱得也猛。”
小粉这才将鼻头一扬,颠颠地跟了上来,两人一猪继续往前赶。
———
又拐过一条街,眼前的情形比方才还要混乱。
街心一头一阶后期妖狼正在啃咬修士尸体,半具身体已经被它吞了下去,两个老人靠在墙根发抖,不敢动弹,屋檐下还倒着两名没了气息的修士。
半条街都铺着血和断裂的兵器,左侧一名炼气七层修士正被两头一阶妖兽缠住,右边则有一名炼气五层修士挨了一爪,倒在地上。
更前方的屋檐下,一个老人紧紧护着孩子,孩子手中还攥着一颗糖球,一头一阶中期青毛狼正在朝他们绕去。
路远没有停下,眼下他们自己都未必能够活命,城中每一条街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根本救不过来。
他低下头,与老姚一同加快脚步。
就在此时,前方街口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阴影压来,遮住了半段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