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爷落后两步,看见那头粉色小猪时脸色骤变,再抬眼认出路远,失声道:“你是白日那个——”
话音未尽,路远已经欺到近前,短刀从他颈侧划过。
陈爷踉跄着捂住喉咙,鲜血仍从指缝涌出,几步之后便仰面倒地。
东厢另一扇门已经震响,前院也传来杂乱脚步,路远抱起小粉直奔院墙,地藤攀上砖面,一人一猪转眼翻回后巷。
身后很快响起呼喊,救火声和奔跑声乱成一片。
路远贴着漆黑的巷壁快步向南,拐进踩点时找出的近路,不多时便回到客栈门外。
他先在井边洗去脸上与袖口的血迹,回房后换上常服,将染血的衣裤塞进储物袋,再把房门重新闩好。
路远坐到床沿,低头检查了一遍。
凝甲符与小盾符各耗去一张,两张火刺符都还在,短刀也已经擦净,账册、地图和钥匙则安稳收在储物袋里。
他这才将火刺符放回衣襟内层,吹灭灯火,和衣躺下。
外头还没有传来青麟堂的消息,困意压上来后,路远断断续续睡了几个时辰。
第30章 归还
天色刚亮,清水镇北面仍有烟气升起。
客栈大堂已经坐了几桌早起赶路的人,路远带着小粉在靠柜的位置吃早饭,邻桌两名客人正说昨夜的大火。
“听说胡当家烧死在屋里了,真是活该。”
另一人先往门外看了一眼:“小声些,青麟堂那些人呢?”
“救火时就跑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露面,谁还顾得上追究。”
路远低头吃完碗里的饭,起身结账:“老掌柜,这几日多谢照应。”
白发老人眯着眼看了片刻才认出他:“客官这就走了?”
“南渊国还有桩生意,不能再耽搁了。”
“那便一路平安。”
路远拱手告辞,出了客栈却没有立刻往城门去,而是转向镇北那间小酒馆。
......
时辰尚早,酒馆还没有开门,门板后只留着一道虚掩的缝隙。
路远敲了几下,老板娘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便怔了一下:“路公子?”
“昨夜镇上不太平,我今日便要走了,临行前来向您告别。”
老板娘侧身将他让进店中,灶里的火还没升起来,她倒了一碗茶,在路远对面坐下。
昨夜青麟堂起火的消息,她多少也听见了,给路远倒茶时手心颤了颤,最后沉默不语。
青麟堂这些人磨了她太多年,她早已麻木,听说胡当家死在火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路远接过茶,斟酌片刻才道:“前几日您问起令郎,我那时不便多说,其实我认得周淮。”
老板娘骤然倾身,扣在碗沿上的手也跟着收紧:“您认得我儿?”
“我与他都在青苍山的青禾宗修行,那时住在对面的院子,他知道我要往南走,托我过来看看您。”
老板娘望着他,声音已经发颤:“我儿还活着?”
路远看着她眼中的急切,这个人为一句“活着”已经等了十三年,他终究没有把真话说出口。
“活着,过得也好,如今已经炼气四层,若拿凡俗武者作比,便是宗师、大宗师那等境界,修为还在我之上,只是身上有宗门差遣,一时回不来。”
老板娘的眼眶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几次,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好”。
路远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只旧酒葫芦,葫芦上还缠着原来的麻绳,常年拧动的木塞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他从家中带走的旧物,如今在宗门不便饮酒,便托我还给您。”
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葫芦,双手颤着接过去。
指腹在磨亮的葫芦口与麻绳旧结上反复摩挲,确认许久,才把它紧紧抱进怀里。
眼泪一颗颗砸在葫芦皮上,她没有哭出声,路远也没有催。
屋中只剩街外零散的脚步声,过了很久,老板娘才抬起头,哑声问道:“路公子,我儿什么时候能回来?”
“修仙路长,他眼下又有宗门差遣,想回故乡并不容易,不过他一直记挂着您,等有朝一日修行得道,自然会回来。”
老板娘听完没有再追问,一直将路远送到门外。
临别时,她仍抱着那只葫芦,只说了一句:“路公子,这一路保重。”
“您也保重。”
路远走出一段,再回身看去。
老板娘还站在酒馆门前,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南,袖中的青麟堂钥匙随着脚步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
将近午时,路远到了清水镇南门。
低矮门洞里只有一名老兵守着,对方并未盘查,任由一人一猪走上城外官道。
官道两侧铺开成片稻田,远处几座矮丘伏在田野尽头。
路远走出约莫半里,后颈忽然一紧,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盯住了他。
杜行以前曾随口提醒过,符师被人盯住时往往会有所察觉,周围灵气会沾上旁人的那点意。
而此刻落在他身上的注视不止一两道,既有身后的城门方向,也有官道两侧的山丘,至少四五个人。
这些人是从昨夜火起时便盯上了客栈,还是今早见他离开酒馆才跟上来,已经无从判断,对方偏等他出了镇才现身,便没打算让他再回去。
路远脚步未变,右手却已经探进袖中,小粉贴着他的腿侧向前走,两只耳朵也竖了起来。
官道两侧的矮丘后陆续转出五人。
为首的魁梧汉子穿一身灰布长衫,腰间挎刀,气息远在胡当家之上,已是宗师境。
后方四人也都是先天武者,其中一人持双刃斧,一人提长枪,另外两人各挎一把腰刀。
五人在官道上散成半弧,将前后的路都封住。
灰布宗师看着路远,开口时声音不阴不阳:“公子,昨夜青麟堂那场火,是你的手笔吧?”
路远没有回答。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公子年纪轻轻,一夜便能烧了胡某的窝,手段确实不错。”
“不过青麟堂却是洛宁国朝廷养在清水镇的眼线,这一带的消息一直由他往上送,如今人死堂烧,朝廷总要找放火的人问一问。”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远的袖口:“火场里有符箓留下的味道,似乎不是寻常火油。”
朝廷二字落下,路远这才明白,自己为何在清水镇查了三日,始终摸不到胡当家更上面那条线。
朝廷养的耳目原本就不会把靠山挂在门楣上,他以为青麟堂只是地方帮派,真正踩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条线一直通到洛宁国朝堂。
路远心里猛地一沉,能把胡当家这群人养成眼线,这个朝廷本身也确实烂到了骨子里。
这回确实算漏了一层。
凡俗王朝并非任由低阶修士来去的空壳。
既能压住一国,总会有位大宗师坐镇,那是能比肩炼气中期巅峰的修士,而眼前这五人,多半便是沿着昨夜的火和他今早的行踪追来的。
路远的余光掠过两侧稻田,开阔官道无处藏身,前后又都被人封住,眼下只剩突围一条路。
灰布宗师再次向前,右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路远两指扣住袖中的凝甲符,另一层衣襟里的两张火刺符仍完好无损,小粉也在他腿后伏低了身子。
第31章 激战
灰布宗师从数丈外逼到近前,一掌直取路远胸口。
路远捏在袖中的两张凝甲符瞬间同时亮起,两层淡青色光晕贴着衣袍撑开,掌力落下,光晕向内凹陷,裂纹从掌心落处铺开,路远脚底卷起青芒。
路远催动木遁术,淡青光影沿地一闪,落在官道侧面三十丈外的稻田里,鞋底陷进湿泥,身子向前一倾。
身后风声追至,路远反手激发小盾符,一面淡青光盾刚在左侧凝成,掌力便斜斜撞了上来。
咔的一声,盾面裂成数片薄光,余劲擦过左肩,路远被推得横滑出去,半条腿犁进水田,喉间顿时泛起腥甜。
路远借着滑势拉开几丈,灰布宗师踏进田中,袍角扫起泥水,几步追到近前。
“截住他。”
四名先天武者从两侧一齐围进田中,长枪封在前方,两名刀手兜向左右,持斧的汉子踏着田埂直冲路远的落脚处。
路远屈膝按地,灵气灌入脚下湿土,稻根之间猛地鼓起四道泥浪,四道缠枝破土而出,各自缠向一人。
湿泥拖慢了脚步,却让藤枝借足水气,长枪和两把腰刀先后被卷住,只有那名斧手一步踩稳田埂,双刃斧迎着青藤劈落。
藤身从中裂开,斧手借势撞到路远面前,手腕一翻,厚重的斧背横砸到胸前,路远拍出一张凝甲符,光晕应声震开,他胸口一闷,余光里灰布宗师也越过了田埂。
“小粉!”
小粉从路远身后窜出,一记蛮猪冲撞正中斧手腰侧。
那汉子脚下一空,横着跌出三尺,手中大斧甩过半圈,斧背从小粉脊上擦过去。
一人一猪先后滚进泥水,斧手撞上田埂便没能立刻起身,小粉哼叫一声,又摇晃着爬了起来。
三名先天武者一时挣不开藤枝,田中只剩灰布宗师不受阻碍,他掠过倒地的斧手,右掌在身前一收,劲风卷得两侧稻叶弯了下去。
路远向左扑进泥水,手指同时探入衣襟,宗师追着他的肩背转身,腰间露出空隙。
火刺符从他指间脱手,贴着泥水上方掠过,在其腰侧亮起一点赤红。
嗤的一声轻响,赤红光芒钻入皮肉,宗师武者腰侧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被撞得连退三步,鲜血已顺着灰衣往下淌。
路远借机撑起半边身子,耳边却传来藤枝绷裂的声音,那三名先天武者快要脱身了。
待宗师站稳后,抬手又是一掌,腰侧的鲜血随之涌出。
路远心里骂了一句,命还真硬。
掌影封到面前,木遁来不及起势,路远索性迎上半步,把最后一张火刺符拍向那只手掌。
符纸触到手掌,宗师五指合拢,掌力撞进路远胸口,赤红灵光随即在两人之间炸开。
路远胸前像被铁锤砸中,向后飞出六尺,后背撞进泥地,喉间的血随之喷出。
宗师的手掌被炸去半截,赤红灵光沿着残臂钻入胸腔,他往前踉跄半步,双膝陷进泥里,吐出一口血后栽了下去。
三道青藤几乎同时被挣断,三名先天脱身后看见宗师伏在泥里,一时没有上前,斧手扶着田埂站起,也停了下来。
路远撑起上身,一把捞过还在哼叫的小粉,再次催动木遁,青光带着他冲出稻田,朝官道旁的林子射去。
三十丈外青光散开,他落地时双腿一软,胸口一阵翻涌,抱着小粉钻进树影。
身后追来一阵脚步,到了林边却渐渐停下,长枪汉子望着树间消失的青光,又看向田里那具尸体。
“别追了,回去禀报。”
另外三人收住脚,跟着转回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