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武神爷显过灵的!”
隔壁舍不知谁说了句梦话,几个人静了静,声音又放低了些。
“武神爷显不显灵不好说,庙祝的钱袋子是真灵。”乔四喜起哄了一句,又把话拢回来,“要我说,求符不如求祖师堂,咱们馆里供的那三位,才是武神爷的亲传弟子,正经的香火。”
“祖师堂又不让咱们这等外门弟子随便进。”庞铁柱道。
“进不去也无所谓。”乔四喜道,“再说拜祖师有什么用,要知道祖师爷也并未得到武神真正的传承。”
“怎么会没有?”莫小满不解,“咱们武馆不是师承武神爷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乔四喜道,“武馆里的功法最高便止步天人,至于武神爷自己的真本事真传承,其实一样都没传下来。”
“为啥?”
“老辈人有个说法。”乔四喜的声音放低了些,“武神爷的真本事,都封在武神墓里,说那墓里藏着突破天人之上的秘密,谁得了去,就是下一个武神。”
“武神墓?”路远接了话,“武神还有墓?”
他是真没听过这一说法,藏书阁里翻了那么多书籍,从未见过只字记载,连说书人和庙祝的嘴里,也没冒出过一个墓字。
“路哥也感兴趣?”乔四喜乐了。
“有点。”路远道,“说说?怎么我以前从未听说过?”
“就是个没影的传说呗。”乔四喜懒洋洋道,“老辈人闲磕牙才提一嘴,如今谁还提这个,以前总说武神墓在皇陵边上陪着先帝,也有说在北山老林子里的,反正谁也没见过。”
“武神爷不是白日飞升了么,哪来的墓。”庞铁柱拆台,“要我说就是没有的事,真有这么座墓,八百年还轮得到咱们躺这儿说?”
“万一是真的呢。”莫小满小声道,“那得进去给武神爷磕个头。”
“那你也得有命进,有命出啊。”
庞铁柱笑了一阵,呼噜就上来了,莫小满嘟囔了两句武神爷,也没了声。
路远躺在黑暗里,越想越精神。
是啊,武神怎么可能没有墓呢。
但藏书阁里,为什么连一个字都未曾提及呢。
不过路远相信,无风不起浪。
这趟拜馆之旅,还真来对了。
......
三更的梆子声隔着宫墙传进藏书阁时,路远正立在书架深处,一卷卷翻着书。
这几夜他不再执着于翻找武神相关的记录,毕竟那里头有明显的隐瞒痕迹,他改去查那段年月前后的其他书籍,从侧面寻蛛丝马迹。
武神在世前后那百十年,各朝的史录、实录、起居注,国师那几年的史料有缺,这个他早知道。
但他发现再往下翻,往后数十年间,零零星星又缺了那么几段,这是为何?
第三夜翻到后半夜,路远把最后一册书插回架上,头绪断在了这里。
......
转机出在次日的校场上。
韩教习给新弟子正拳架,一巴掌拍在庞铁柱后脑勺上,骂他桩都没扎稳就想学打拳,纵使是天才,也一步登不了天。
路远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南阳八百年,虽只出过霍山海一位武神,却出过不止一位天人。
试问走到天人那一步的武者,怎么可能不去打听武神之事,一窥上境?他们虽早已作古,但未必没有留下相关线索。
当夜,他潜入了存放爵册的库房。
天人保国,朝廷不会不赏,赏必有封,封爵入册,袭爵、降等、岁禄,一笔笔都在册上记载。
武神之后的八百年里,以武功封爵又查得实是天人的,拢共三位。
一位没有子嗣,爵除国收。
还有一位年代太贴着武神,记载不详,连名讳都拼不全,无从下手。
只剩下这一位,记载详实,并且留有后人。
裴铁衣,三百年前的人,官封靖北伯,伯府在都城城南,传承至今。
转天上午,路远绕到城南走了一趟。
裴府的门脸还撑着旧日的架子,门楣高,漆掉了,匾上靖北伯府四个金字剥得只剩两个半,门房靠在门洞里打盹,怀里抱着杆烟枪。
路远在街对面吃了碗馄饨,观察了半个时辰,随后起身走了。
......
三更,裴府书房的灯还亮着。
当代的裴家家主五十来岁,正伏在案前清点账目,算珠拨得极慢,一页页核过去,眉间拧着个疙瘩。
烛火跳了一下。
屋里已多了一人。
裴家家主猛地站起,手往墙上那口刀摸去,才起了个势,膝盖一软,又跌坐回椅中。
似有一座无形之山凌空罩下,山下,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裴家主,坐着说话就行。”来人青衫,负手,声音平平常常,“问几句旧事,答完我就走。”
“你,你是何人……”
“三百年前,靖北伯查访武神旧事。”路远没理会这一问,“查到了什么,家里还留着什么,说说。”
裴家家主脸色白了又白,牙关咬了半晌,那座山又沉了一分,冷汗霎时涌了出来,他此刻已然明白,眼前之人,多半便是传说中的天人武者。
“祖上,祖上确实查过……小人不敢瞒,裴家有条祖训,裴家子孙,若有晋升天人者,不得再查武神之事,乃是老祖宗亲口定的,传了三百年,说是其中有大恐怖。”
“那当年你们祖先查访的东西呢,札记,书信。”
“没留……老辈传下来的话,老祖宗晚年把毕生查访的册子,连同他最心爱的几幅画,全带进了棺材,一样没留在阳间,说是留不得。”
“坟在何处。”
“城西北,四十里,青槐岭祖茔……”裴家家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高人饶命,小人一家老小……”
烛火又跳了一下,屋里已经没了旁人。
案上不知何时搁了两锭银子。
......
青槐岭在城西北,一道缓坡横岭,岭上老槐成林。
路远到的时候是后半夜,山里起了风,满岭的老槐呜呜地响,一阵紧似一阵。
裴家祖茔在南坡,石人石马歪在荒草里,供桌断成两截,守坟人的屋子塌了半边,看光景,散了不止十年了。
他立在坟前,神识探下去,封土之下,墓道、耳室、主室,轮廓清清楚楚。
背坡寻了处洼地,袖里一道青风卷开浮土,小半个时辰,开出一条斜洞,通到墓道口,一股封了三百年的陈气自洞中涌出,土腥混着朽木气,他立在洞口,待浊气散尽,方才下去。
墓道两壁青砖,砖缝里析出白花花的碱霜,夜明珠的光照出丈许,再远便隐入黑暗。
脚下第三块砖是活的,砖下一口翻板井,井底汪着半池死水,珠光一照,水面浮着一层银亮,甜腥刺鼻。
水银掺毒,好家伙。
路远袖袍一拂,横着飘了过去。
再往前,两壁的砖缝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一层指甲盖大小的黑虫涌了出来,甲壳油亮,密密麻麻漫过砖地,直朝人脚下扑。
一种奇异的虫子,瞬间席卷了整条墓道。
路远看得有点恶心,脚步未停,袖间青风贴地一卷,虫潮齐齐翻了个面,又齐齐缩回了砖缝,墓道里霎时安静下来。
行至墓道尽头,珠光扫过侧旁耳室,门洞内直挺挺立着一条人影,甲叶森然,正对着来路。
路远脚步一顿。
是具披甲的木俑,裴家把伯爷生前的旧战甲穿在了俑上,甲叶上枪痕犹在。
最后一道自来石顶死了石门,路远隔门袖袍一送,石条应声让开,门开的一瞬,梁上弦响,一支弩箭激射而出,被他两指夹住,箭簇早已锈蚀,不过箭头却淬着剧毒。
机关还不错,防一些普通宗师武者足够了,可惜遇上了他。
主室不大,顶上起了券,楠木大椁停在正中,漆皮暴起一层细鳞,四角箱笼上蒙的绸子一碰就酥,浮尘在珠光里慢慢打着旋。
路远朝大椁拱了拱手,起开椁盖,一缕沉檀余味散出来。
椁中的裴铁衣只剩一副骨头,骨架极大,看得出生前是何等身量,枕边一口木匣,匣中几册札记,一卷画。
裴铁衣的字极工整,札记之中,果然记载着武神之事。
某年某月,访某地某人,闻武神某事,辨真伪,注出处,一条条排下来,记了大半辈子,翻到最后一册,记到某一年,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前头深,像是隔了许久之后补上去的。
“海工之役,征夫三十万,无一归籍,此后勿书。”
往后,再无一字。
路远皱起眉头,随后把札记收进储物袋,又展开那卷画。
绢面发黄,薄得透光,笔意潦草,像是凭着记忆追摹的,画上群山自两翼合拢,当中拢着一片海,山势收处,海面平平的一线。
画上没有题跋落款,连一方私印都寻不见。
路远把画卷好,原样阖上大椁,拱了拱手。
承情了,回头多给您烧点纸。
出洞回填,天亮前,青槐岭复归了寂静。
第147章 风水先生
户部的黄册库里,东境三郡的人丁册在同一个年段上拦腰折断,三郡加起来少了几十万口,册页边上只注了一个字,疫。
这是路远顺着海工之役四个字,在宫中各处档房里翻出的记录,着实不好找。
正史里没有这一役,兵部的档里也没有,可史书能隐瞒,各处衙门的存档,却总有抹不尽的痕迹。
只是这些痕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漕司的船档里,同一个年段,征调海船运送石料的记录连着数年,船名、料数、押运的官姓,一笔笔俱全。
可到了某一年,船册忽然断了,那几十条船,连同船上的人,自此再无一字记载,仿佛驶出港口,就再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任何人过问一句。
如同人间蒸发。
皇家寺院自那几年起,连做了七七四十九日水陆道场,规格远逾常例,做给谁,为的什么事,一概不书,这是僧录司档里翻出来的。
礼部的禁毁书目里另有一笔,一册文人集子上了单子,书毁了,目录还在,目录里有一题,《海工行》。
路远又翻了几家诗话,果然寻得了下落,有位好事的诗话作者当年引过这一篇里的两句,评了一个奇字,引文只有十个字。
众山合抱处,海水不扬波。
按语一行,或云咏东境海上奇景,未详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