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127节

  路远拎起岸上最大那尾金鳞,冲小粉道:“瞧见没,这叫愿者上钩。”

  小粉埋头吃鱼,理都没理他。

  ......

  六月末,翻一道山梁,前头出了事。

  山道拐弯处,一支商队叫人截住了,二十来条大汉持刀围成一圈,车夫伙计跪了一地,领头的刀疤脸拿刀背拍着老掌柜的脸,让他把压箱底的银子交出来。

  路远瞬间来了精神,当即清了清嗓子。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拦路抢劫!”

  众悍匪回过头来,见道旁站着个青衫男子,两手空空。

  刀疤脸愣了愣,随即乐了:“哪儿来的书生,活腻……”

  话没说完,人横着飞了出去,“咔嚓”一声挂上三丈外的老树杈,两个反应快的抄刀扑上来,前后脚也飞了出去,叠在同一根树杈上,压得老树吱呀作响。

  剩下的刀都拿不稳了,扑通扑通跪了一片,仙人饶命喊成一团。

  “啧,抢劫,是不对的。”路远背着手,从跪了一地的悍匪中间穿过去,“财物留下,滚吧。”

  等商队的人回过神来要磕头道谢,道上早没了那位仙长的影子,只有树杈上挂着的三位,还在哼哼。

  反正他如今已经筑基,行事也不用如之前那般谨慎了,想管就管。

  这一路走走停停,入秋的时候,路远进了一个叫南阳的凡人小国。

  南阳四面环山,与修真地界素不往来,国中民风尚武,武馆比米铺还多,码头上扛包的闲下来,都要凑一块比划两手。

  ......

  这一日晌午,路远在都城寻了家酒楼,临窗坐了,点了几个菜,小粉趴在脚边,就着他丢下去的肉包子吃得吧唧响。

  堂中搭着台子,一位说书先生正说到一段的尾巴上,醒木一拍,才子佳人破镜重圆,满堂喝彩,铜钱扔了一台。

  先生拱手谢了赏,呷了口茶,却不下台。

  “列位,接下来这一段,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绿林恩怨。”他把醒木压在掌下,慢悠悠道,“咱们说点大的。”

  “多大?”底下有人起哄。

  先生环视一圈,把嗓子压低了。

  “列位都知道,武道一途,后天,先天,往上是宗师,大宗师,到了顶,便是天人”

  “那天人什么光景?隔空碎石,踏浪渡江,寻常刀剑近不得身,那已经不是人,是半个神仙。”

  “可小老儿今天要说的这一位,站在天人之上。”

  满堂静了一瞬。

  “天人之上,谓之武神,这话咱南阳人打小听到大,但江湖上另有个叫法,武林神话。”

  “八百年前,明煦年间,兽潮过境。那一场兽潮有多凶?席卷青州,比之百年前那一场有过之而无不及,咱南阳,也没能躲过去。”

  “只见妖兽从北边漫过来,如潮水般,过一城,屠一城,官军的箭射上去跟挠痒似的,边关连丢,败报雪片似的往京里飞,朝廷去求仙师,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看着,南阳这两个字,就要从舆图上抹掉了。”

  堂中鸦雀无声,跑堂的端着菜,停在楼梯口忘了动。

  “就在这时候——”

  醒木举起,悬而不落。

  “天边一道白光,自北而来。”

  “那是一杆枪。”先生嗓音沉下去,“通体雪白,银光吞吐,人未至,枪风先至,城头一排旗杆咔咔折了个干净,紧跟着,枪出如龙!第一枪,正中领头那口大妖的天灵盖。”

  “列位,那可是仙师口中的二阶大妖,一巴掌下去半面城墙都得塌的主儿,就这一枪,钉得它脑浆都没来得及流!”

  “好!”满堂炸雷也似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小老儿这张嘴,赶不上那杆枪快,几息,就几息的工夫,几头大妖尽数毙命,妖潮群龙无首,一哄而散,咱南阳,就这么保住了!”

  “潮退之后,举国狂欢,满城酒坊都叫人喝空了,这才有了后来各城的武神庙,八百年香火不断!”

  醒木“啪”地一声落下,满堂炸了锅,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先生拱手四方,等声浪落了,才慢慢补上后头半段。

  那位爷拄枪立在城头,问姓名不答,问师承不答,转身便走,还是后来朝廷四下查访,才访出这位爷姓霍,名山海,便是如今各城武神庙里供着的那位霍老祖。

  路远听得直咋舌。

  倒不是被唬住了,只是这等实力,远远超出了武道天人的能耐。

  太夸张了。

  不过说书嘛,三分底子七分吹,不吹谁扔钱。

  至于武神?他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多半是后人添的名头,八百年,对凡人来说太久了,久到什么都编得圆,前世那些庙里供着的各路神仙,一大半也是这么来的,生前是个人,死后越传越神,传到最后连亲娘都认不得。

  路远付了饭钱,带着小粉下楼遛食去了。

  都城不小,街面热闹,他溜达出两条街,就咂摸出不对味来了。

  一条街上五家武馆,三家挂着武神招牌,什么武神嫡传,什么霍祖真传第二十一代,斜对门两家隔街相望,各挂一块正宗的金字匾,门口迎客的弟子隔着人流互相瞪眼。

  路远瞧着直纳闷,行骗行到这个份上,衙门都不管管的么?

  再往前走,更邪门了,前头一座庙,人进人出香火鼎盛,庙门上三个大字,武神庙。

  他跟着人流进去,正殿当中一座塑像,高逾丈许,金面披甲,手中一杆白枪直指梁上,脚下香炉插得跟刺猬似的,殿里跪了一地,求武运的,求平安的,领着娃娃磕头开蒙的,一个挨一个。

  路远在人堆后头站了半晌,拉着庙祝打听,庙祝六十来岁,见他面生,谈兴倒好,一开口就收不住。

  武神爷的灵验那还用说,咱南阳哪座城没有武神庙,大到都城小到镇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座,八百年香火就没断过。

  至于武神爷的事迹,庙祝的版本又是一套,说武神爷乃天上星宿下凡,一杆枪扫平百万妖山,功德圆满,白日飞升……

  路远越听越离谱,又寻了几个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打听。

  一人一个说法,有说武神身高丈二的,有说武神是个白面书生的,还有拍着胸脯说祖上给武神爷牵过马的,掰扯到后来,几个老头自己先吵起来了。

  说法千奇百怪,可有一样是齐的,人人都信,一信就是八百年。

  路远出了庙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杆直指房梁的白枪。

  骗一人容易,骗一城也不难,可骗一国,骗上八百年,骗得每座城都心甘情愿给他起庙?

  这就不是骗局撑得起来的场面了。

  莫非,这里真出过武神?

  ......

  接下来几日,路远把都城里挂武神招牌的武馆,夜里挨家探查了一遍。

  结果,清一色挂羊头卖狗肉。

  拳谱翻出来多是后天的把式,先天的路数都能当镇馆之宝,有一家号称嫡传的,秘籍锁在三层铁柜里,取出来一看,手抄的大路货,抄的人还抄漏了两页。

  啧,路远倒也不意外,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无非是确认一番。

  这一晚夜色渐浓,都城各坊的灯火次第熄下去,唯有皇城方向还亮着一片,宫墙连绵,殿宇重重,飞檐上蹲着的脊兽在月色里一排排望不到头,甲士提灯巡行,火光在宫道上连成几串。

  路远立在皇城根外一处高楼的檐脊上,神识铺开,把整座皇宫扫了一遍。

  守卫森严,明哨暗哨百十处,大内也养着几位好手,只是最高的那一位,也就是个宗师。

  出过武神的国家,八百年后,连个大宗师都寻不出来,武运断代断成这样,不合常理。

  他记下几处换岗的空当,身形一晃掠下檐脊,几个起落没进宫墙阴影里,无声无息。

  藏书阁在宫城东北角,三层的楼,樟木的架子,一进门,陈年的墨味混着防蛀的药味。

  路远从史录下手,《南阳史录》按朝编年,明煦朝那几卷翻开,指头很快停在一行字上。

  “明煦三十二年秋,兽潮至,边关连破,京畿震动,幸得武神霍山海援手,斩大妖数头,潮退,国乃全。”

  就这么一行,路远盯着看了半天。

  还真有?

  他往前翻,往后翻,把明煦朝前后几卷都过了一遍,收获少得可怜。

  有关此人的记载统共寥寥数处,语焉不详,来历不写,去向不写,仿佛此人就是那年秋天凭空出现,退了兽潮,又凭空消失。

  路远把史录归回架上,换了个思路,去翻大臣们的手札笔记。

  这一翻,果然翻出了一些东西。

  一册前朝老臣的手札里记着一段密辛:兽潮退后,朝廷曾暗中查访武神来历,查来查去,查到四十年前的一桩旧闻上。

  四十年前,南阳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十八岁便入了天人之境,一时举国沸腾。

  随之质疑四起,都道是江湖术士造势行骗,朝廷遣使访求,使者到时人已没了踪迹,这桩旧闻,便渐渐没人再提及。

  路远皱起眉头。

  十八岁的武道天人,着实有些惊世骇俗了。

  路远接着往下翻。

  又一册笔记里提到,兽潮之后过了百年,此人竟又回来过一遭,携妻归国,朝廷奉为国师,礼遇有加,只是国师当了没几年,便辞印而去,自此再无踪迹。

  路远搁下笔记。

  天人武者,寿数不过百余年,兽潮那年此人已年近六旬,百年之后,人还在。

  武神之境,当真存在。

  路远精神一振,接着查下去,线索却断得蹊跷。

  他发现这个国家有一段历史似乎凭空消失了,此人当国师的那几年,他翻遍所有书籍,发现那段时代的记载史料几乎绝迹。

  不止武神一人,而是那一段历史,仿佛凭空消失了。

  这不合理啊。

  最后还是几册文人笔记里,漏下来一点边角。

  有位名士在游记里写过,晚年的武神深居简出,性情大变,乖戾阴沉,闭门逐客,昔年故交登门也一概不见,与昔年判若两人,只言片语,仅此而已。

  路远合上书,长长出了口气。

  查了一夜,只查明白两件事,武神确有其人,就生在南阳。

  好在线索没有全断。

  笔记里提过,此人当年任国师前后曾收过三个徒弟,后来三个徒弟开了一座武馆,这跟他白日里在街面上听来的正好对上。

  不过那武馆传了几百年,武神再没露过面,徒子徒孙分了家,各立山头。

  鼎盛时挂武神招牌的馆子足有上百家,传承越分越稀,真伪越吵越凶,吵到如今,公认还算正统的,只剩一座白云武馆。

  白云武馆他有印象,名头不小,不算落魄,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去探查。

  路远把翻过的书一册册插回原处,连书上的浮灰都照原样抹了回去,随后出了藏书阁。

  出宫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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