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便听魏卿澄再度开口，语气倒还算得体，只是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笃定：“晚辈有要事相求，还请全观主不吝答应。”
话虽客气，却不算恭敬。
这也正常。
北方六山仙宗说得好听，在伏枢院这等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偏居一隅的没落户罢了。
全庸倒不在乎什么虚礼，只是听着这句话，脑海中蓦然蹦出一念头。
算计在这里。
全庸面上笑容神色不变，心底却已翻起惊涛。这时间卡得太巧了，
他刚刚才在黑山脚下收了贾化的尸身，转头便在这必经之路上撞上了伏枢院的人。
那人杀了贾化，只怕前脚贾化才断气，后脚便已将消息递到了这两个江南来客的手中，恰好将他堵在此处。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皱了皱眉。
他总觉得，暗中那人似乎很熟悉他，
不只是熟悉他的来历和隐秘，更是熟悉他的性情，他的习惯，甚至是他下山之后每一步的动向。
这种被人从头到脚摸透了的感觉，比伏枢院的名头更叫他脊背发凉。
‘此人必须死。’
魏卿澄自然不知道全庸的为人，不过单看那一双眼睛，反正不似善类便是了。
不过再不似善类，在伏枢院面前，也不过是蝼蚁而已。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纸条
全庸面上客气，心里却已经疑窦丛生。
不过他并没有怠慢二人，等到洗象峰那几位随行弟子也赶到了，便将一行人悉数请上了飞黄山，安置在太平观中。
魏卿澄落座之后，也不多寒暄，再次躬身一礼，开门见山道：“还请全观主助我等寻一处秘禁。”
全庸闻言，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笑呵呵道：“秘禁这等大事，不说全某不过一介小小真人，不敢妄议。况且全某修为低微，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何能相助贵宗寻得此物？”
魏卿澄道：“全观主何必自谦呢？卿澄既然能找上您，便是知道您一定能帮到我们的。”
全庸脸上神色微微收敛，问道：“哦？看来上使是有备而来的，可以让全某看看你的自信是从何而来吗？”
魏卿澄听了，也不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纸条，搁在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纸条上只写着一行字。“『湜水』、『大明观』”。
全庸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面上笑容不减，心底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地暗中运起名相法，借着纸上那几笔墨迹开始推演。
是的，他也会名相法，只是贾化从不知晓罢了。
推演的结果却叫他眉头越皱越紧。先是推算到了一头猪身上，仿佛这张纸条是一头猪写下的，再推，又推到一只鸡身上。倒像是一只鸡操控着一头猪，写下了这行字。全庸不信邪，继续往下推，陆陆续续推演出几百头畜生，鸡鸭猪狗牛羊驴马，乌泱泱一大片，直到最后，才有两个字从畜生群深处缓缓浮现。
药师。
他试着再往下推演“药师”这个词，却只能模模糊糊感应到对方应当是一位医道大家，此外便是一片混沌。
这名字应该还有第二层关联，可他无论如何也推不出来了。
‘看来此人身上也有名相法的底子。’
全庸只得无奈放弃，心中却愈发凛然。
真是好深的心思，竟连名相法的推演都提前防了一手。
他抬起眼，却见魏卿澄正不紧不慢地抿着茶，面上没有半分催促之意。
伏枢院在江南传承已久，又承的是古代道统，她岂会不知道『湜水』五象中的『大明观』？
她不在乎这张纸条是谁留下的，也不在乎有什么人想借她的手算计什么。只要能找到大蟙伏枢的秘禁，这一趟便不算白来。
至于是否会被全庸记恨，她更不在乎。
记恨又如何？不记恨又如何？
古楚余孽罢了。难道这一场南归，就能让他们重兴古楚不成？
等真到了江南，太平观只怕还要仰伏枢院的鼻息。
她也不怕自己做错什么，师尊临行前便已交代过，伏枢院已有一位紫府之君自洞天中走出，正在暗中把控北方大局。
纵是她做错了，那位紫府之君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魏卿澄搁下茶盏，抬眼看向全庸，目光清亮坦然，仿佛方才递出去的不是一张纸条，而是一份无可推拒的通牒。
全庸不由叹了口气。
还是被算计了。
千防万防，却没防住伏枢院的插手。
——
李伏蝉坐在一间茶楼里，不紧不慢地端着，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飞黄山的方向，面上带着几分悠然。
他原本的打算，的确是想拿贾化的尸身做文章。
杀了贾化，再将他的死讯大肆宣扬出去，把太平观架到火上去烤。
全庸若还想继续披着那层老好人的皮，便不得不下山替师弟收尸。
可李伏蝉心里清楚。
以全庸的性子，根本不会在乎旁人骂他几句无情无义。
他攒了那么多年的人品，到了该提现的时候不提，那还等什么时候提？
真正能起作用的，不过是让舆论发酵，让五山仙宗对太平观的关注多上几分。
只要关注多了，全庸这些年暗中做的事便难免露出些蛛丝马迹。
那些人精不需要看到全貌，只需几丝痕迹便会起疑，从而推测追查。
而且他还发现贾化的尸身有些不对劲，可以他的眼界和道行，终究看不出详实来。不过他并未在这事上死磕，看不出来便看不出来，没必要顾此失彼。
可这条路走下来，动静太大。
想要让舆论发酵，他就必须亲自去做那个推手。
他可以冒风险，但仅仅为了让五山仙宗对太平观多几分关注，便将自己暴露到明面上，实在有些不智。
他可没忘了，北方这场大事背后是诸位紫府的算计。
什么六山仙宗，什么豪杰英雄，都不过是紫府之君手底下的棋子走卒罢了。
只要他不与五贼及杀贼四相牵扯上因果，有‘殷乌伏’和『抱锁伏蝉』在，加上闹出的动静不大，便不会有紫府在意他。
要是与之相反，那就说不好了。
所以，他换了一条路。
他要借刀杀人，只是和全庸以为的不一样。
五山仙宗这把刀太短，也不够锋利。
所以他引来了伏枢院。
这就好比全庸以为他拿的是五山仙宗那柄半尺匕首，正盘算着如何格挡，李伏蝉却冷不丁地从身后抽出一柄五十米的大刀来。
这一手，李伏蝉不过是撞见了魏卿澄与宁俢从的行踪，顺势而为罢了。
他连面都没露，只暗中递了一张纸条过去，便将伏枢院这尊大佛引到了飞黄山。
眼下全庸被伏枢院的人堵在山上，有洗象峰诸弟子随行，有紫府之君在背后隐隐压阵，他全庸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李伏蝉想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心情颇为舒畅。
他倒要看看，全庸这把老骨头，到底能不能扛住伏枢院这把五十米的大刀。
只要伏枢院的人让他动用那件法宝，去推算秘禁所在的地方，那件法宝必将会暴露在人前。
伏枢院自然不会觊觎神通所化之宝。
毕竟神通所化之宝都有明显的限制，除去这些古楚遗留下来的修士，没人能够动用。
但是其余的五山仙宗可不会有这个顾虑。
同为古楚遗朱，你能用，难道我就不能用吗？
这一次伏枢院的人去到太平观，必定会引起其余五山仙宗的目光，等全庸用法宝为伏枢院查探到秘禁所在的位置后，这件法宝，他就再也藏不住了。
这样子做，收益固然很大，也必定能如李伏蝉心中所想一般，让全庸失去对这件法宝的绝对控制权。
唯一的风险就是伏枢院的那位紫府有没有可能注意到他？
若仅仅只是推算倒还罢了，有李药师这个名字在，加上『抱锁伏蝉』和‘殷乌伏’，大不了他再藏一藏便是了。
只怕那位紫府不讲武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拜谒
不过对这件事，李伏蝉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他早就说过，北方之事，归根到底是紫府之君的算计。
光他所知晓的，就不下于两位。伏枢院的紫府若当真来了，也自有其他紫府去牵制他的目光。
谁会放着参天巨木不去看，偏去瞧一只小小的蜉蝣？
纵然那只蜉蝣不轻不重地在一棵巨木上跳了一跳，也终究不过是跳了跳罢了。
可话说回来，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依旧有风险。
但要想循规蹈矩地去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半点风险也不肯担，那怎么可能？
世间事，岂会独独叫李伏蝉一人事事如愿？他虽有金手指可以倚仗，可本质上，他依旧不过是个求道的修士罢了。
求道之人，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路可走。
这才是他所说的破而后立。
靠一些可以承受的风险去算计全庸，逼得他不得不沿着自己划好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这已经是极大的收益了。
想到这里，李伏蝉不禁长长出了一口气。
从昔年飞蚯洞中不过是一味炼丹之材、任人拿捏的下畜，到后来被贾化算计，被明王度化，如履薄冰。
即使后来得了『离雷』侧目，也先后卷进宁羊两家的纷争之中，一路南逃北窜，蝇营狗苟，堕了『离雷』的威名，后来在南疆又被慧慈擒住，与瓷胎福地牵扯上了因果。再后来便是三无，算计得他如丧家之犬一般，连退出推演都不敢轻易动念。
而今时今日，他竟也有了在紫府的棋局中，悄悄算计别人的资格。
“这一切都是我靠自己奋斗出来的啊。”
感慨了一句后，他明显感觉到意识深处的混沌画面跳了一跳。
李伏蝉毫不在意，用一道雷火锁住那道混沌的死亡画面，继续缓慢地将其炼化成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