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色古镜微微一颤，镜面上缓缓泛起一道极淡的青色光亮。
全庸连忙抬头去看，却见那青光之中朦胧一片，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什么也不曾呈现。
他盯了良久，眉头缓缓皱起，低声道：“『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不会出错……
想到这里，他不禁疑道：“难不成贾化当真在骗我？”
?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下山
与此同时，离怀朔镇不远的一座荒山上。
李伏蝉身处一座石洞之中，正在修行之时，忽然睁开了眼。
气海之中，『抱锁伏蝉』轻轻一跳。他略一感应，面上浮起一丝了然，自语道：“看来全庸果然动用了那件可以推知隐秘的法宝。不过有箓气在，他是不可能算得到什么的。”
他收回心神，站起身走出石洞，将目光遥遥投向飞黄山的方向。
以他对全庸的了解，此人谨慎多疑，从不轻信他人。
如今法宝推演落空，他脑中几乎能勾勒出全庸此刻的神情。
那双阴沉的眼睛必定正盯着那封书信，心中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贾化到底有没有骗他。
不过，全庸会下山么？
会。
并非他有多么了解全庸的为人，而是他早已想好了下一步，全庸若是还不肯下山，他便继续出手，一桩接一桩地往太平观的神经上拨，直到将那缩在山上的老狐狸逼出来为止。
既然感应到全庸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他也没有闲着。
于是再度折返高家，暗中寻到了高欢。这一次，他比推演中更早地将那些隐秘之事尽数告知给了他。
高欢听完，久久无言，李伏蝉没有与他多说，丢下一枚古代丹药，便匆匆离去了。
他查看了一番附近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狩猎场已被各宗的人搭建了出来，阵旗隐现，灵光暗藏，虽尚未完全成型，却已有了几分森严气象。
李伏蝉没有强闯进去，避开那些仙宗布置的眼线，正欲往黑山方向去。
忽然，他目光一顿。
远远天幕处，一道遁光正破空而行。
那遁光不算快，毫无遮掩之意。
李伏蝉凝目看去，以他的目力，轻易便看穿了那遁光中的两道身影，一个是持剑的女子，腰侧挎着一柄乌鞘长剑，身形笔挺，另一个则是青年，面容端方，神色沉静，那人他还熟悉得很，正是宁俢从。
李伏蝉心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宁俢从此刻不该尚在南疆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北方？那持剑女子又是何人？’
他略一沉吟，身形无声隐去，远远跟在了二人身后。
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从那零星飘来的几句对话中，他才得知那女子的身份。
竟是伏枢院的人。
“伏枢院的人，怎么会来北方？”
李伏蝉眉头微皱，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脑海中浮起一个念头。
大蟙伏枢。
“看来伏枢院的人就是冲着大蟙伏枢的秘禁来的，只是却不知为何没有找到。上次推演中，我被三无诓着进入秘禁之中时，伏枢院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否则不会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
李伏蝉探清了那两道身影的身份，便不再多瞧一眼。关于他知道的秘禁所在，以及豫剑门和伯越山的两个弟子与大蟙伏枢有关联，带着这二人便能走进秘禁之中。
这些消息搁在别的时候，足以让他反复盘算、从中取利，可眼下他半点心思也不曾分过去。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逼全庸下山。
这边他才将丹药交到高欢手中，那边许家村外，贾化便骤然有了察觉。
“我留在高欢身上的手段被人动了，是他？！”
贾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不久前在许家内见到的那一团黑影。
那必然是一个擅长藏匿的修士，境界和道行应该比他要高许多，否则绝不至于连他都看不破那人的阴影之下是男是女。
贾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杂念。
他如今虽被封了气海，驭使三气尚不成问题，使些轻身的法子跑回怀朔镇也不算太难。
可他却没有离开许家范围半步。
“此时此刻，半点也不能急。一旦急了，顾此失彼，便一定会为人所乘，功亏一篑。”
“等。等师兄下山。只要他下山，一切事便都能解了。”
他将许家这边的情形又细细写了一遍，再次传书飞黄山。
三日后，飞黄山上。
全庸展开贾化的信，目光扫过纸面，面上仍是一副不见波澜的沉稳模样。他将信纸搁下，没有提笔回书的意思，也没有起身的打算。
腹中那道沉稳的声音先响了起来，是南岳。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规劝之意：“师尊，师叔如此急迫，接连传书，或许那边当真出了什么大事。”
话未落定，另一道年轻的声音便紧跟着跳了出来，子路嗤笑一声，语调里满是讥讽：“师尊这是怕师叔要暗害他呢。一个即将逼近内景的真人，竟害怕一个才刚刚补足『性根』、还修行了损伤『性根』法门的师弟，啧啧。”
他叹道：“果然，人心中的恐惧与愧疚，会将人压得矮小进尘埃里。”
全庸将手轻轻按在腹部。那两道声音同时沉寂，像是被捏住了咽喉。
他再一次来到祖师堂，整肃衣冠，向那面青色古镜躬身行礼，请动『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照彻不明处。
镜面上青光流转，却依旧是朦胧一片，什么也不曾呈现。
全庸直起身，凝视着那片空濛的青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接连两次，法鉴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这本身就说明事情不对劲。
可即便如此，
他依然没有下山的打算，并非是怕贾化暗算他，毕竟如果贾化真有这个心思，在『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之下，根本无所遁形。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他不会踏出飞黄山一步。一旦下山，暴露的东西便太多了。
如此整整四个月。
李伏蝉觉得自己快要麻了。
“全庸这头老王八，真能沉得住气。局面已经到这一步了，竟还不下山。”
他本想一步步收紧绳索，将全庸逼下山来。
只要全庸敢下山，便会暴露他隐藏的实力与那件『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这一次可没有推演中那样好的机会。
全庸暴露后，辜瞳与屈陈公两位真人还不得不替他保守秘密。
这一次不同，李伏蝉有自信，只要全庸下山，必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届时其余五山仙宗立刻便会施压。
太平观暗中培养四相与五贼的事一旦被扯出线头，『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这件法宝，全庸便再也保不住。
全庸的可怕，从不在他的修为。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那件能推知隐秘、照彻不明处的古镜，李伏蝉自己不怕被推算到，但他想要做一些事，必定要牵扯一些人，全庸大可以去推算和他有接触的那些人，照样能够对他造成威胁。
只要全庸还握着它，他做事便要永远缩手缩脚。
而一旦全庸失去了对这件法宝的掌控。
到那时，李伏蝉才真正有了在北方这场大事中腾挪牟利的余地。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李药师
李伏蝉翻来覆去思量半天，始终寻不到一个能立竿见影，让全庸下山的由头。
直接掀桌子是不成的。他如今至多能在高欢身上做做文章，至于许宣，他连靠近都不敢。若是不慎再扯上因果，把自己也搭进去，成了那劳什子杀贼四相，那可就真完了。
况且眼下这个时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到明面上去。
思来想去，他不由得想起上一次推演之中，三无算计他的那桩事。
那时候，三无只是轻轻巧巧地拨了拨线，便让他与太平观扯上了因果。
不久之后，他成了杀贼四相，全庸则成了鬼。也正是因为全庸变成了鬼，这才心生恐惧，不顾一切地下山来杀他。
“这件事，我是否能效仿一二？”
李伏蝉眸色沉沉，在心中细细盘算。
逼全庸下山，这个切入点的确再合适不过。可难就难在，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将全庸变成鬼，更不知道该如何将一个原本与太平观毫无瓜葛的外人，在扯上因果之后便推入杀贼四相的位置。
后一点倒还有些门路可想。
高家那边，高公谨得了大慈尊明王的亲口指点，多半知道成为杀贼四相的关窍，寻个机会探一探口风便是。可前一点，如何让全庸变成鬼，却叫他抓不住半点头绪。
他将如今明面上已知的五贼在心里一一列过。
兽，是明兽；犹，是高咸象；魔，是许宣；鬼，则是全庸。
可这四者之间，怎么看也不见半分关联。
于是事情又陷进了死胡同，他翻来覆去推敲了许久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推演中曾经凭借短暂的上修视角观看过北方局势，可他自己修为太低，道行太浅，三无能做成的事，他未必做得到。
“世间事就是这样，永远不会叫人称心如意。一面要藏，一面又要搅动局势，天底下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李伏蝉自嘲般摇了摇头，心绪反倒渐渐平静下来。
他不是个迂腐固执的人，既然眼下的路走不通，那便另择新路。他愿意为新路冒上几分险。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沉沉夜色，往飞黄山的方向望去，喃喃道：“既然外因无法逼你下山，那便让你们内斗。”
李伏蝉在心中将全庸与贾化二人的关系反复捋了几遍，渐渐有了几分把握。
以他对全庸的了解，此人在贾化面前必定藏得滴水不漏，素日里绝不会显露半分野心与恶意，反倒极有可能扮出一副忠厚长者的模样。
而贾化，以他如今的眼力回看，贾化身上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
别的不提，单说那能将人拉入幻象中问心的法门，施展起来多半对施术者自身的性命有所损伤。
全庸不可能看不出来，若当真将贾化视作亲师弟，又怎会让他修行这等自损根基的法门？
不过是嘴上爱护，实则压榨罢了。
再联系上次推演中狩猎场里那些人对全庸的态度。
全庸平日里扮演的，想必正是这样一个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提防的老实角色。可这么一个老好人，如此压榨师弟，恐怕自身的龌龊也不小。
“若能让贾化知道全庸做过的那些事，事情便有转机。”
李伏蝉眼中幽光微转。
“他们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同为全廉真人座下弟子。贾化若去飞黄山闹上一场，哪怕只是闹出一丝动静，也足以叫五山仙宗那些人精看破全庸的伪装。届时我再在冒些风险，在暗中做些推手，不愁全庸不露破绽，『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他便未必能保得住了。”
这个法子无疑是眼下最可行的。
可李伏蝉心底仍存着一些疑虑。
贾化当真不知道全庸做的那些龌龊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