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符箓放开白金色明光,透出阵阵幽香,当空罩住李伏蝉,让他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三无的后手也动了。
《伏应观照闻见经》。
驭性使命者谁?唯有它。
李伏蝉修行的残缺版本,不过是给自己系上了绳子而已。
三方出手,李伏蝉已经避无可避,连心神都被彻底牵住,也唯有这种时候,三无才能一举得手。
才刚刚有所动静的『离雷』骤然沉寂,他头顶亮起的煌煌雷光忽然一滞,秘禁之中,一片死寂,只有阵阵雨声朦胧。
三无的声音再次响起,淡淡道:“如此算计不肯休,穷竭心力命难求。”
“连我都被你蒙蔽了,反而成了你借势的跳板,你已经很了不起了。白蝉,我很好奇,你当初不怕死的底气是什么?如今又为何如此怕死?说吧,我以紫府之尊向你保证,饶你活性命。”
此刻的李伏蝉已经被三无用《伏应观照闻见经》牵住命神,本不可能再说话,三无不过是想让他就范,也没有期待他能回答,甚至已经动了主动去搜魂的心思。
这样的事情它原来是做不到的。
可李伏蝉如今身毁魂弱,又修行了《伏应观照闻见经》,他可以用驭性使命的法子去看。
然而就是到了这种境地,李伏蝉目光中却异常地透露出一丝清明,竟然开口道:“我说了,继续看。”
第一百章 揭晓
什么保你不死,什么紫府之君的承诺,往往这样说的紫府,骗起下修来最狠了。
三无倒是被他的异状所惊,却也没有施展其他手段,静静等着李伏蝉的下一句话。
他的半副身形犹在雷火与灰光中剧颤,却笑意森然:
“我总算是记起来了。”
他以心声开口,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我终于记起来,我到底忘了什么。”
三无被他一连串的反常举动惊了数次,此刻听他这般说,反倒生出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来:“那你到底记起了什么?”
李伏蝉那双幽灰色的眸子,眸中雷光已黯,却有另一种东西在其中幽幽燃烧。
“灵誓。是灵誓。”
“我和你,当初究竟立了怎样的灵誓?我竟将它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难道不可笑么?用来束缚你我两不相害的东西,用来护我周全的灵誓,到头来,竟被我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一般。”
不只是灵誓。
曾经三无提点他,该如何防备神通钓命,它说过可以用箓,用自己本身的命数与箓气勾连,以此可以防备神通钓命。
李伏蝉竟然一直没有实施,下意识将这件事给忘了,也从来没有去炼化处于混沌中的死亡画面,凝结箓气。
李伏蝉为何从来不信三无。
正是因为他脑海中永远有一段缺失的记忆,那一段缺失的记忆总是被他恍惚,好不容易记起,又因为时局所迫,没有时间细查。
此刻这一段记忆重新在他脑海中浮现,一切便都说通了。
当初二人发下的灵誓内容,是三无不可主动加害李伏蝉,而李伏蝉则在结成道果后转修『遊金』,替三无定住『遊金』的一道神通,助它脱困。
脱困后的三无要全力助李伏蝉成就紫府,而李伏蝉需要付出一道箓气。
可他偏偏忘了这一段记忆。
是三无不想要箓气吗?
不,它比谁都想要。
是三无不想要他转修『遊金』,助它定住神通,脱困出书本中吗?
当然也不是。
一切的变数,都始于李伏蝉第一次凝结劫箓,为『欺光』加持之时,被三无给看在了眼中。
身为堂堂紫府,哪怕身与名俱失,该有的眼界还在。
他看不破那箓气是什么,却知道那是天大的好东西,而李伏蝉在发现它之后,几次以死相胁,也让它看出了端倪。
在他的推测和观察中,李伏蝉是一个极其怕死的人,这是装不出来的,毕竟不怕死的雷修是弄不出什么伏蝉李,蝉李伏的戏码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怕死的人,为了威胁它,竟然真的要杀死自己,全然没有半点留手,如果没有它施展手段,李伏蝉当时便死定了。
这是因为什么呢?
他不怕死?不,或许是因为他的死亡,和别人的不同,或许他的死不光不会让这个人陨灭,甚至可以为他带来某些东西,比如让它看不透的箓气。
三无想要。
却不欲和他发什么灵誓来得到。
它曾经评价李伏蝉有些成就上修的资格。
什么是成就上修的资格?
我驰远志,依之非微尘。
我图谋大业,欲成大事,怎么可能会将事情的成败寄托在区区微尘一样的下修身上?
成也好,败也好,我自己来做。
李伏蝉转修『遊金』,以『离雷』定住一道『遊金』神通,让它脱困,这是它所想要的。
李伏蝉身上的箓气,他不惧死亡的秘密,这是它所图谋的。
算计从那里便开始了。
三无要看看李伏蝉不怕死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但因为灵誓的束缚,让他无法主动算计李伏蝉,所以他抹掉了李伏蝉的那部分记忆。
至于后来的一切事,三无其实都没有主动加害李伏蝉。
前往北方猎杀明兽?
那是天大的好事。
不光助他增长道行境界,还能够精炼法力。
帮他破除丰祠留下的知见障,让他和五贼之鬼牵扯上因果,成为四相之一?
这可是天大的昌泽,自然也不是害他。
只不过这只鬼的修为有些高了,这又能赖得了谁?不还是李伏蝉自己贪欲作祟,妄图得到『乖雷』灵器,才让它有机可乘嘛。
至于诓他进入秘禁?
它不光亲口告诉了李伏蝉大蟙伏枢的隐秘,和降服蝙蝠群,得到古术的方法,还将他从石碑的困锁之中解救出来。
甚至在之后全庸的追杀中,还暗自保了他几手。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有它主动坑害李伏蝉的嫌疑?
不过要是较真的话,也可以说他坑害了李伏蝉,但很明显,被抹去灵誓记忆的李伏蝉,没有办法和他较这个真。
只是它有算计,李伏蝉也有防备。
正是因为自己的某一段记忆缺失,才让李伏蝉一直如此提防它。
李伏蝉一直有个疑问,三无勾动人心绪的手段,真的只是所谓的,用自己的性命去补其他人的性命缺口吗?
为此李伏蝉曾做出一个试探。
这场试探来自于他第一次算计贾化。
彼时他捏出第一道假身,意图让贾化收其为太平观行走,猎杀明兽。当时他曾让三无出手去勾动贾化的心绪,让贾化不要起疑。
贾化再怎么不堪,也毕竟已经补足了『性根』,所以他的性命缺口不会太大,即便被人勾动,也不会全然无所察觉。
最起码也应该有些疑虑,可你看看贾化当初是什么样子,活脱脱被勾成了个傻子。
李伏蝉想让他怎么样,他便怎么样。即便是送出去一个恰恰好和血气有感应,能用血气修行的假身,贾化还是照收不误,还是照旧喂他血气。
这怎么可能是区区填补性命缺口能做到的呢。
神通,只有神通。
无论三无能不能动用神通,他只当它能用。
试探清楚三无能够动用神通去勾动人的思绪之后,李伏蝉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缺失的记忆,也一定是三无干的,更别说他还会经常忽略这段失去的记忆。
只有神通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不过三无的状态不好是一定的,毕竟身名相皆失,藏在一本书中,和精怪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寄居书中的精怪,是曾经的紫府之君。
加上它一定还有仇人在,三无能动用的手段一定有限。
即使它能动用神通,也是阉割再三后的丐版神通,否则还算计个什么?跪在他神通之下瑟瑟发抖不就好了。
三无一次次逼他陷入绝境,想要让李伏蝉自己动用那种手段,欲图窥破他不惧死亡的秘密,以及箓气的来处,必要时刻,它甚至有能力通过长时间对李伏蝉施加手段,一举夺之。
即便最后事不可成,他也有把握救下李伏蝉,让他继续准备转修『遊金』的事情。
无论如何都不会亏。
这就是紫府的手段,一份算计做成两件事。
李伏蝉也因为没有看破它的目的,生怕再一次的推演,会受到相同的算计而无法自拔,故而极尽挣扎求活。
你算我谋,我来我往,好不热闹,终于在此时此刻,两人图穷匕见。
可三无依旧不明白,李伏蝉到底是怎么冲破它施加的影响,找到记忆不说,竟然还冲破了《伏应观照闻见经》的牵制。
两人间的对话不过在一瞬之间。
屈陈公的剑元已经落下,李伏蝉已经避无可避。
三无出手了。
李伏蝉既然已经看破它的目的和算计,对于灵誓的解释便有了话语权,它需要护持李伏蝉周全。
然而还不等它动手,异变陡生。
第一百零一章 『离雷』之变
李伏蝉那具本已被浊水销蚀得只剩半截的身躯,忽然之间生出一阵异香。
那香气不浓不烈,清幽雅致。
全庸目光一凝,他看到李伏蝉肩头,一片白花悄然浮现,如脂如玉,薄得像是月光裁出来的。
赫然是——栀子花。
那片栀子花轻轻落在他的残躯之上,像是落在泥土里一般。
下一刻,他被浊水吞没的肢体残缺处,齐齐生出肉芽来。
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蓬勃生机,迅速地抽枝展叶。
血肉在花影下生长,骨骼在花香中重塑,不过刹那之间,那本已残破不堪的身躯,便已完好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