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41节

  丰祠听完前因后果,先是一怔,随即凝神细细打量了李伏蝉一眼。

  下一刻,也不见如何作势,身形倏忽一闪,已欺至近前,抬手便从李伏蝉肩头拈下一瓣雪白的花瓣来。

  李伏蝉定睛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这花瓣,不正是慧慈平日手中托着的那朵栀子花么?

  ‘慧慈的手段……竟一直不曾离身?为何我的『离雷』从头至尾都不曾示警?’

  丰祠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将那瓣白花在指间轻轻一转,淡声解释道:

  “这花倒并非什么厉害手段,不过是寻常精怪罢了。只是听了些佛经,比旁的多涨了几分灵性。用在道友身上,无非是在必要之时,教你自然而然地放松几分警惕,并无真正的恶意。”

  他顿了顿,将花瓣随手拢入袖中,续道:

  “若再养得久些,便是当作凝神静气的香料来使,也算合用。也正因它从不曾勾动过你的心思念头,于你而言,从未生出半分敌意,『离雷』自然便不会管束。”

  丰祠每多说一句,李伏蝉的眉头便不觉皱紧一分。

  恍恍之间,他心头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被贾化算计、处处碰壁的绝境之中。

  每走一步,便遇上一个比先前更加强横恶毒的敌手;三言两语之间,随口道出的便是什么常人难以触及的秘辛。

  处处是杀机,步步紧逼,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仿佛自算计飞光功成之后,夺灵物、得法器,便已将自己所有的好气运都耗尽了去。

  思及贾化,又想起穆凉儿,李伏蝉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深沉的感悟:

  ‘我一介微薄之身,于这茫茫天地间,不过芥子蜉蝣罢了。什么『离雷』侧目,什么『行蛟掣电』,什么古术三光、物化随心……说到底,还不是任由真人乃至内景大真人随意拨弄算计?终日奔逃,为人刀兵,惶惶不可终日。’

  他目光微沉,心底念头却愈发清晰起来:

  ‘若有机会,该当拜入仙宗,成家立业。如此纵有祸事临头,在那真正的大祸降临之前,我终究不会轻易死去,不会任由他人随意拿捏算计。如穆凉儿一般,前头十多年,功法、灵物、灵石、法器应有尽有,活得何其逍遥自在。我身怀劫气推演的避劫之法,大可凭借一次次试错,在真正的祸事来临之前,积蓄起足够的力量。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要争得一段平静的日子。’

  丰祠见李伏蝉默然不语,也不催促,只将衣袖轻轻一甩。

  先前被他收起的那些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就地一滚,竟化作一道白衣身影,跌落在地。

  李伏蝉定睛一看,正是慧慈。

  确切地说,是慧慈的一道念头显化而成。寻常内景修士绝难做到这一步,但释修一身修为皆承袭于命数,能借法明王不说。

  西释『明王讧禅道』,走的便是一化为繁、一念化众的路数。

  世尊曾发二十四愿,一愿便是一修,一修便是一禅,故而有二十四禅出世,坐镇释土。

  慧慈本是命定的明王之尊,能于此处显化一道念头,倒也不算太过匪夷所思之事。

  丰祠似乎知晓的隐秘颇多,一见那道化身,毫不客气地骂道:“和尚不好好去北方成道,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慧慈显然也没料到王磁山中的妖物竟有这般厉害。

  他当初远远望过一眼,只看出此山有些不寻常,却根本未曾看破丰祠的真正修为。

  如今看来,这丰祠身上怕是还牵扯着紫府层次的算计。

  他虽是命定的明王,终究不过是三身之一,知晓的隐秘终究有限。

  不过他面上并无惧色,从容起身,合手行了一礼,道:“慧慈见过前辈。”

  丰祠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敢受你的礼。你有什么心思算计,我都不在意,只一条,莫要碰你不该碰的东西。”

  “要么我现在便送你前去成道,要么你便远远避开南疆,从今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我王磁山附近。”

  他顿了顿,又道,“我与望瀛洲岛有旧,天下修雷之辈,在我这里自有一份情分。这位道友我保了。你自去罢。”

  说着,便要领李伏蝉转身回山。

  才迈出半步,丰祠脚步骤然一顿。

  他再度回头时,面上神色已变得复杂难言,定定看了慧慈半晌,不禁脱口道:“和尚……好大的志向。”

  慧慈见丰祠态度骤变,心中顿时了然。

  这位坐镇王磁山的妖物,背后靠山恐怕大得惊人,竟有人愿意在这一瞬之间将他的筹谋告知于丰祠。

  他不敢托大,再度合手深深一礼,低声唱道:“善恶不容我,”

  丰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手中凭空捏出两道暗沉如雷光般翻涌的气团,说道:“拿去罢。”

  慧慈转头看了一眼李伏蝉:“劳道友为贫僧送来。”

  李伏蝉神色复杂,被救的机会像烟火一样短暂,刷的一下便消失了,他只能点点头应下。

  慧慈说完,又向丰祠行了一礼身形化作栀子花瓣,飘落在李伏蝉肩头。

  丰祠看了一眼李伏蝉,笑道:“和尚要做的事不是什么坏事,他会护住你的,等和尚的事罢,道友可以来我王磁山一坐。”

第五十六章 你算我谋

  李伏蝉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可惜丰祠已经不打算捞他了。

  他只得按下心绪,折返秽山。及至山巅,远远便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那里,山风拂袖,正是慧慈在等他归来。

  见他回来,慧慈竟双手合十,躬身便是一礼,语气郑重道:“小僧向道友告罪了。”

  李伏蝉一时也摸不清这一拜究竟受不受得起,更不知会不会凭空折损自己的寿数。他立刻侧身避开,急急回了一礼,口中连声道:“大师言重了,言重了。”

  慧慈却缓缓摇头,神色之间并无半分虚假,只道:“贫僧惭愧。有许多事情,贫僧此刻尚不能同道友明说,连累道友为此忧心劳神。只请道友安心,贫僧以此身立誓,必不害道友性命。”

  李伏蝉闻言,眼中立时动容,目光微微颤动,片刻后方才低声道:“大师不必再说了。蝉愿尽绵薄之力相助,从今往后,绝无半分嫌隙之心。”

  慧慈点了点头,并未再多客套,从李伏蝉手中接过丰祠所赠之物,转身便再度步入山洞之中,身形渐渐没入那片幽暗。

  李伏蝉目送他离去,面上动容之色不变。

  他退至洞口一侧,背过身来,取出那枚命玉,法力如水般朝其中源源灌去。

  秃驴在此,速来!

  ——

  “就在这附近……是秽山!”

  宁俢目光一凝,遥遥投向远处那座阴沉沉的山峦。

  他们一行人赶到费家的青芒山已有些时辰。

  然而入目之处,竟是满山寂寥,人去楼空。偌大一座灵山,莫说费家子弟,便是旁支散修也一个不见,更无其他世家趁机占据此地。

  细察之下,种种痕迹皆表明并非突遭横祸。

  山门未毁,洞府不乱,物件细软收拾得干干净净,分明是从容有序地撤了个彻底。

  一个世家绝不会无缘无故撤尽所有子弟。放弃一座灵山,这等于断了一处根基。

  舍弃治下凡人,更是自损修行。一旦这般做了,若非举族依附了某方大宗、求得庇佑,便是预知大祸将至,宁可断臂求生,也要赶在灾劫降临之前抽身远遁。而无论哪一种缘由,都只能说明一点。

  此地必有泼天的凶险。

  宁俢面色微沉,当机立断便要带人离开青芒山。

  偏在此刻,他袖中那枚命玉再一次亮了。

  那光华急促而刺目,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来得迫切,像是在没命地催。

  南疆之地,绝不可能凭空冒出宁氏血脉。

  唯一有可能的,便只有宁辛平了。

  对于羊氏所说“宁辛平身在提锋池”那一番话,宁俢从一开始便只信了一半。

  若说是宁辛平被人追杀、一路逃遁至此,那倒还有几分可信。

  只是,若当真是宁辛平在那边没命地催动命玉,反倒更叫人起疑。

  老祖的性子他岂会不知?

  即便是真被逼到了绝处,也断不会这般不顾一切地连连催促。毕竟若连宁辛平都应付不来、需得小心翼翼周旋的局面,即便他再调来几个族中子弟,也不过是平白填进去罢了,济得什么事?

  ‘我此番领族兵出来,是为寻找明王法身。一家一族的命运,此刻皆系于我一身。万万不可有半分大意,须得三思而后行。’

  宁俢从按下心头焦躁,将手中命玉拢入袖中,沉住了气。

  他并未贸然靠近秽山,而是在山下寻着了一位常年在此过活的老人,和颜悦色地打探起秽山上的情形。

  那老人听他问起秽山,脸上松垮垮的皮肉便是一颤,哑着嗓子道:“那山上,全是妖物聚众,凶得很,凶得很哪,最厉害的,听说是叫什么飞光大王,惹不起,谁也惹不起。我们这方圆百里的庄子,哪一家哪一户没遭过祸害?年年到了时节,各家各户都得凑出血食,规规矩矩往山上送。晚一日不成,少一口也不成……”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便抖了起来,干枯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浊泪。他拿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破棉絮,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我家小孙儿,才七岁,才七岁啊……生得最齐整、最懂事的那一个,这一回,这一回便是被挑中了,送去充血食了……”

  他说到此处,再也站立不住,蹲下身子,两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从指缝间挤出几声含混不清、如同老兽哀嚎般的呜咽:“那是个人啊……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娃儿啊……就这么送上去……给妖物填肚子了……”

  宁俢从没心思搭理他。

  一个凡人罢了,死上一些又有何碍?

  更莫说这凡人与他非亲非故,毫无瓜葛。

  他此番若是功败垂成,宁家举族覆灭,也只在旦夕之间,与那一族老小的性命相比,区区几个凡人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心中已将方才那老人的悲戚之态尽数拂去,只余下沉沉疑云在胸口翻涌。

  宁俢从将这念头在心底反复掂了几遍,忽地目光一凝,若有所悟。

  ‘那人急急唤我,却不肯亲自来见……莫非是有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人,正急着要让我看到,而自己偏偏受制于什么,脱身不得,不能现身,这才只能用这等法子,引我前去相会么?’

  慧慈。

  只有慧慈。

  宁俢从想清楚这一关窍,瞬间想到了一个人。

  宁家曾招揽的那位客卿,也是送宁俢庆头颅回来的雷修。

  其人用五个魔修的脑袋换来一个进入宁家的机会。

  宁俢庆死后,或许是因为恐惧羊氏,那雷修便逃遁而去。

  宁俢庆死于巫蛊咒杀,如果有人特意保下,命玉多半不会轻易碎掉。

  如果非要说宁家有什么不曾破碎的命玉流落在外,那就只有宁俢庆那一枚了。

  宁俢从不介意大胆推测一番。

  那雷修此刻便和慧慈在一处,就在秽山上,不知怎么得知了些隐秘,故而想借他们的手,从慧慈手下离开。

  宁俢从想到这里,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好机会!’

  他立刻唤来一名族兵,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族兵闻言面色一变,不敢多问,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玉符,当即捏碎。一道极淡的灵光冲天而起,无声无息地没入云端,往江南飞去了。

  ‘慧慈大师此刻正在南疆,不知要做何事,请了一位外景雷修护法。俢从无能,无法面见明王法身,请羊氏派人前来处置。’

  宁俢庆已死,宁俢弗主家,自己又已踏入了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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