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起一根手指,遥遥点了点李伏蝉怀中的剑,“本王见这位道友抱剑而立,气度不凡,想来是会剑的。可否请道友舞上一剑,以助今日之兴?”
此话一出,满洞皆惊。
右侧的修士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骇然。
‘道友?此人竟然真的是外景修士。’
‘费才这是想做什么?带着一个外景修士进山!’
“大王,我要状告费家,领……’
后来进来的那头狼妖本想问罪费家,话说了一半,猛然听到这句话。
立刻缩着尾巴藏进了角落。
‘乖乖,外景修士,我方才险些就死了。’
飞光仿佛没有看见满洞的骚动。
他将那只按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竟凭空凝出一道三尺来长的青芒。
那青芒吞吐不定,形如剑刃,却无实体。
他将那青芒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越过满案肉骨与酒器,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看向李伏蝉:“飞光陪试之。道友,意下如何?”
李伏蝉看着他手中的剑,眼中同样多出几分玩味。
《撷金秘元诀》。
修『遊金』的妖物。
恐怕青芒山上的那道灵物,不仅仅是锁在那里那么简单。
费家的人也不是修不了《撷金秘元诀》,而是不敢修。
那灵物是这头妖物打算用的,费家,青芒山,不过是替他养灵物的仆从。
故而才会对他们宽厚。
当他和费家索要《撷金秘元诀》时,就已经被费才盯上了。
不,或许更早。
早在他初到南疆,第一次打听『遊金』法诀,第一次查探费家底细时,他或许就被盯上了。
再颓弱的世家也是世家,南疆外围,处处都是世家的眼线,他们早知道自己是从江南来的,又怎么可能不关注着。
只是费家的关注更多些。
先前费才又言语模糊,说起能招揽到门客,多亏老祖遗泽,暗示李伏蝉是冲着《撷金秘元诀》和那道灵物来的。
不日前他动用采气法,感应青芒山中那道灵物,沾染上了灵物的气机。
如今被飞光感应到了。
自然起了杀心。
怪不得费才不让他暴露,还让他遮掩修为呢,原来是想营造出一份他是被李伏蝉威胁的假象。
而且……他现在才发现,费殃卨,费家六子,竟然一个都没有跟着进来。
‘真是稍起了些贪心,立刻就踏进算计中了。’
李伏蝉面上不见波澜,缓缓摇了摇头:“恐不能如大王所愿。”
飞光眼神骤然一凝,那双被脂粉柔化了轮廓的眸子倏地收紧,瞳孔竖成一线,隐有寒芒流转。
“为何?”
“我这剑,出鞘是要见血的。”
飞光怔了怔,随即仰头大笑。
脸上那层精心敷就的脂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
脂粉一落,他那张原本还有几分温润的面孔骤然变得狰狞起来,瞳孔中碧光暴涨。
一身妖气终于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有几个修为稍弱的甚至已从座上滑落,瘫软在地。
飞光止住笑,抬起一只手指向下方两侧席间,划过那群瑟瑟发抖的修士,又划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妖物,语气森然残忍:“这不都是血吗?”
他收回手,又将那根手指缓缓点向自己,红锦袍袖滑落,露出一截覆着细密鳞片的手腕。
他歪着头看向李伏蝉,肆意张狂:“若道友有胆,本王,不也是血吗?”
铿。
轰。
【行蛟掣电】
《雷遁剑法》。
一道剑鸣声随雷光乍起,隐隐和成蛟吟,剑光迤行,雷霆激荡,光火四起,洞内群妖伏首,瑟瑟发抖。
李伏蝉扔掉手中装饰用的铁剑,放开眉眼间恶意戾气。
抬手接住飞回来的『欺光』。
看向那死死捂着颈间剑痕,指缝间出溢出淋淋污血和雷光电火,此刻正怒视自己的妖物。
语气不善:“装装装,装你妈呢装。”
第四十四章 身死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真人呢。
一个才补了『性根』、只知道胡乱吞吃血食的鳞妖,连化形都遮不住满身脂粉气,偏要学着仙修摆宴设席、听歌赏舞,弄出这许多腔调来,也不嫌累得慌。
不过话说回来,再怎么鄙夷,他方才那雷霆一击终究没能将飞光当场斩杀。
出其不意之下,也不过是撕开了它的脖颈,没能一剑枭首。
飞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响,仿佛蛇类的嘶鸣被压在了喉管深处。
它捂着脖颈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抹,五指过处,那汩汩涌血的剑痕之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一层细密的鳞甲。
那鳞甲片片相扣,色呈青金,在琉璃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隐隐透出几分金铁交鸣的锋锐之意。
鳞甲覆盖之处,李伏蝉留在伤口中的雷火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缓缓推出,化作几缕细碎的电屑在空气中噼啪消散。
不过片刻,那道触目惊心的剑痕便被这层青金鳞甲填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李伏蝉看在眼里,瞳孔微微一缩,心中不禁讶然。《撷金秘元诀》还能这样用?
他费了大半个时辰领悟了那部法诀的概要,对其中的关窍自然不陌生。
『遊金』者,乙酉金之蕴位,逸而藏锋,行无定方。
《撷金秘元诀》中,“撷”字乃是轻取、巧夺、只摘其要之意,便是要以此法诀去定『遊金』之流动,撷摘天地间逸散流动的金炁为己用。
此法修至内景,凝成的道果乃是五象之一的『撷金流』,取金炁如流、来去自如之意。
飞光先前随手拈出一柄青剑来,便是用的这种手段,将散逸的金炁凝成锋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妖物竟还能把自己的伤口化成金物。
一方面遮掩伤势,稳固体魄,另一方面则依靠『遊金』流动不居的特性,带走润去侵入体内的雷火。
正因为『遊金』有润去雷元的特性。
他才动了改修此道的心思。
如今亲眼见这头鳞妖将此法用得出神入化,他心中那份渴望愈发炽烈了几分。
李伏蝉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警醒:‘果真不能小觑天下人。南疆外围的一头鳞妖,都能有如此道行。这妖物修的不是粗浅的吞食之法,顶多有些影响,不过补足『性根』后,确确实实是得了『遊金』真传的。’
飞光捂着脖颈的手缓缓放下。
它活动了一下脖颈,颈骨发出咔咔几声脆响,那双竖瞳中翻涌的怒意终于压过了先前的错愕,碧光暴涨,将洞中的温度生生压下了几分。
它右手一翻,那柄以金炁凝成的青剑再次凭空而现。
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仿佛长蛇吐信,在幽暗的洞府中格外刺耳。
剑尖遥遥指向李伏蝉,飞光毫不废话:“来。”
李伏蝉也不客气。脚下雷光乍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后发先至,抢攻而上。
『欺光』剑身上雷弧跳跃,直刺飞光心口。
飞光青剑横格,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雷光与青芒在剑刃相交之处炸开,将两人身周数丈之内的石案、酒器、纱幔尽数震成了齑粉。
那些离得稍近的伥鬼女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余波扫中,身形化作一缕灰烟,连魂魄都没能逃出去。
‘纵然我雷光天然压这等妖物一头,但终究还是比不过他补足了『性根』。和一头境界比我高的妖物硬拼不明智。’
‘《雷遁剑法》三式之中,后两式分别需要以剑气和剑元催动,我却无法用出来,不过好在我对付鳞妖颇有一手。”
一剑荡开,两人齐齐后退半步,脚跟在青玉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李伏蝉身形未稳,便又是一剑递出,雷光在剑尖凝成一线,直取飞光咽喉。
“应电飞雷光。”
【行蛟掣电】瞬间加持。
飞光一时避无可避,硬生生吃了这一剑。
被洞穿胸膛,雷火在脏腑之中肆虐。
飞光一双细眼看着李伏蝉,目光中震惊不止。
‘当今之世,除了海外,怎么可能有如此雷霆?而且这雷火对我的恶意实在强烈,起码压制了我一成的法力不能动用,该死的畜生!’
他震惊着。
李伏蝉也同样惊诧于飞光的本体。
‘这老妖到底是什么东西,结实吃了我两剑,竟然都被他扛住了。’
飞光实在太肉了,李伏蝉索性放出由《紫霄靐篆宝箓》凝成的雷箓,显出外景,身后‘雷击木’晃荡,一边放雷劈他,霎时间又压制了飞光半筹,一边攻杀而去。
对了十几招。
李伏蝉看准机会。
『欺光』自下而上撩起,剑锋擦着飞光的肋骨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那火星落在飞光的红锦袍上,腾地燃起数簇雷火,却被它周身涌出的青金光芒扑灭。
两道人影在洞府中交错纵横,剑光如织,雷音滚滚。
洞顶的琉璃灯早已承受不住这般震荡,纷纷碎裂坠落,化作漫天的玻璃碎屑。
青玉地面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剑痕与焦痕,两侧的石案更是无一处完好,酒水果品混着肉骨血水淌了一地。
那些侥幸没被波及的修士和妖物早已缩到了洞壁边缘,死死贴着石壁,恨不得将自己嵌进石头里去。
费才躲得远,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激动。
‘打吧打吧,纠缠得时间越长越好。’